趙衍頓了頓，又補充道︰另外，朕命你轉告太醫令孫扁李——朝廷撥銀五十萬兩，用于購置藥材、搭建臨時醫棚。不夠的話，再追加。
臣代太醫令叩謝陛下。狄仁杰轉身快步離去，召集太醫署的醫官們去了。
趙衍望著他的背影，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狄仁杰是他最信任的重臣之一，不僅斷案如神，更是杏林高手，最難得的是執行力極強。孫扁李是太醫署令，精通醫理，在民間素有聲望。這兩個人搭檔去處理防疫，他放心。
陛下。宋應星不知何時走到了身邊，袖口依然沾著水泥的灰漬，臣還有一事要奏。
宋應星從懷中掏出一本被雨水浸得皺巴巴的冊子，翻開其中一頁︰陛下，此次抗洪，臣發現一個問題。我天元現有的水利工程體系，大多建于前朝，年久失修，標準老舊。此次洛安段之所以三度告急，根本原因是堤壩設計標準太低，無法應對如此量級的洪水。
趙衍皺眉︰你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宋應星正色道，戰後重建不能只是把舊堤壩修修補補。必須用新的工藝、新的標準，重新設計和修建整個水利體系。水泥、鐵錠、蒸汽抽水機……這些新東西都應該用上。
趙衍眼中閃過一絲贊許。宋應星不愧是《天工開物》的作者——在另一個時空里，此人就是華夏古代最偉大的科學家之一。在這個時空，趙衍將他召喚而來，讓他執掌工部，正是看中了他這種將科學與實務結合的能力。
趙衍點頭，水利重建的事，朕交給你全權負責。需要什麼人手、多少銀兩，寫個奏折上來。
臣遵旨。宋應星躬身，隨即又露出幾分猶豫的神色，陛下，其實……臣還有一事，想請陛下定奪。但此事關乎長遠，臣怕一時難以說清。
趙衍看向他，什麼事？
宋應星沉吟片刻，抬起頭，目光中帶著一種趙衍很少見到的認真︰陛下，臣想請您撥冗一敘。此事……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
趙衍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好。回京後再議。
四
常興四年，七月十八，海陽城。
大軍凱旋。
說其實不太準確——畢竟他們不是去打仗的，是去抗洪的。但趙衍和百官在洪水中同甘共苦十五天的事跡，已經傳遍了京城。百姓夾道歡迎，許多人跪在路邊磕頭，口中高呼，眼中含淚。
陛下是好人啊……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婆婆跪在路邊，顫巍巍地磕頭，老婆子活了七十歲，頭一回見到天子親自扛沙袋……
趙衍騎在馬上，听到這話，心中五味雜陳。
在前世，他讀到的歷史是另一種樣子——皇帝高高在上，百姓命如草芥，洪水來了只能听天由命。而在這里，他用四年的實際行動告訴天下人︰天子不是神像，是活生生的人，是會在泥水里扛沙袋的人。
回到皇宮，趙衍沒有急于休息，而是在御書房召見了宋應星。
說吧。趙衍坐在案前，端起李忠奉上的熱茶喝了一口，你說有要事，朕听著。
宋應星深吸一口氣，從懷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奏折，雙手呈上。
趙衍接過，翻開第一頁。
奏折的標題是六個大字︰ 《請設工科疏》 。
陛下。宋應星躬身，聲音沉穩而懇切，此次抗洪，臣有一個深刻的體會。
我天元的科技，這些年進步極快。蒸汽機、水泥、新式火器、玻璃制造、橡膠加工……這些技術的突破，讓天元在短短數年間國力大增，遠超諸國。但臣也發現一個問題——
宋應星抬起頭，目光直視趙衍︰這些技術的突破，幾乎都是靠陛下的點撥和臣等少數人的努力。整個天元，真正懂技術、懂科學的人，太少了。
趙衍放下茶杯，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他知道宋應星要說什麼了。
陛下請想。宋應星繼續道，工部上下，匠師不過數百人。太醫署的醫官，不過百人。水利、建築、冶煉、機械……每一個領域，精通者都不過數十人。這樣的規模，如何支撐天元的長遠發展？
今日有陛下指點，有臣等幾人苦撐，尚能勉力維持。可百年之後呢？千年之後呢？若有一天陛下不在……
宋應星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趙衍沉默了。
這個問題，其實他自己也想過。他穿越而來，帶著前世幾千年的知識積累，這些知識讓天元在短短幾年內實現了跨越式的進步。但知識不會自己生長，它需要傳承，需要教育，需要一代一代地積累。
如果只靠他一個人的記憶，天元的科技發展終有天花板。
他需要的是制度——一套能讓知識源源不斷地產生、傳播和積累的制度。
你的意思是，趙衍緩緩開口，設立工科，培養科技人才？
正是！宋應星眼中閃過興奮的光芒，陛下，臣請在太學中增設工科，與經學、文學、法學並列，成為太學的第四大學科。工科下設若干專業︰機械工程、水利工程、礦冶工程、建築工程、醫學……每個專業由精通該領域的專家任教，系統傳授知識和技術。
他從袖中又掏出一份詳細的方案，展開鋪在趙衍面前︰陛下請看，這是臣擬定的工科設置方案。
趙衍仔細看了起來。
宋應星的方案相當詳盡︰
工科擬設五個專業方向︰一是機械工程，教授力學、機械設計、蒸汽機原理與維修等；二是水利工程，教授水文測量、堤壩設計、灌溉工程等；三是礦冶工程，教授礦物辨識、冶煉技術、金屬加工等；四是建築工程，教授建築力學、設計制圖、水泥工藝等；五是醫學工程，教授解剖、藥理、外科、防疫等。
學制擬為三年，每年招收學生一百人。學生從太學現有生員中選拔，需具備一定的算術和格物基礎。畢業後由朝廷統一分配至各州府、各工坊任職。
趙衍看完方案，緩緩點頭，思路很好。但朕有幾個問題。
陛下請問。
第一，師資。工科不同于經學文學，需要真正有實踐經驗的專家來教。你從哪里找這麼多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