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這……這就是天元？
閉嘴。弗拉維放下簾子，別讓別人看出你沒見過世面。
但他的聲音里，也藏著一絲同樣的震驚。
車隊在午後抵達海陽城。
鴻臚寺的接待官員早就在城門口等著了——一個笑容可掬的中年文官，自稱鴻臚寺少卿周同，對弗拉維行了一個標準的天元拱手禮，然後熱情得過分地引著使團進城。
弗拉維參議官遠道而來，辛苦了！海陽城東街的迎賓館已經收拾妥當——上等房間，熱水、膳食一應俱全。參議官先歇息，有什麼需要盡管吩咐。
弗拉維點了點頭，但心里在打鼓。
因為周同接下來說了一句話——
陛下有旨︰索威斯使團遠道而來，路途辛苦。請先在迎賓館歇息三日。三日之後——鴻臚寺會安排正式召見。
三天。
弗拉維的心沉了一下。
他以為趙衍會盡快召見——畢竟索威斯是天元的求援方，按道理應該趁熱打鐵，盡快談判。但趙衍偏偏讓他等三天。
這是什麼意思？
是怠慢？是施壓？還是……在等什麼消息？
弗拉維不敢妄測。他只是恭敬地應了下來︰一切听從陛下安排。
周同笑著把他送進了迎賓館。
迎賓館的條件確實很好。
獨立院落，青磚灰瓦，院中有一棵老槐樹，樹下擺著石桌石凳。房間里是上好的木床、綢緞被褥、銅盆清水。膳食是海陽城名菜——紅燒鹿肉、清蒸鱸魚、筍片炒雞——每一道都做得精致可口。
但弗拉維幾乎沒有動筷子。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里，鋪開紙，開始寫東西。
第一天。
他派隨員出去打探消息。隨員回來了，帶回了三個情報。
第一，海陽城的糧價——每石米約三錢銀。
弗拉維的筆停了一下。
索威斯王城的糧價，現在是每石一兩二錢銀——是天元的四倍。
第二，海陽城的人口——常住人口約八十萬，加上流動人口超過一百萬。
索威斯王城的人口，不到五十萬。
第三，海陽城的城防——城牆高三十丈，厚五丈，牆頭每隔二十步就有一座石制弩台。城門外有護城河，河寬四丈，水深及肩。城內有駐軍……具體數字打探不到，但隨員說︰光是在城牆上巡邏的士兵，就至少有三千人。
弗拉維把這些數字寫在紙上，看了很久。
然後他在紙上寫了一行字︰天元之強，不在兵甲，在根基。
第二天。
弗拉維沒有再派人出去打探。他在房間里研究那份購買清單。
三十萬石糧食——這是最緊迫的。索威斯今年的夏糧減產了三成，加上去年冬天的存糧已經吃了一半，秋糧還沒收上來。如果天元不賣糧，索威斯最多撐到冬天。
但如果天元賣糧……價格怎麼算？
弗拉維算了算——以天元的糧價，三十萬石糧食約值九萬兩白銀。索威斯拿得出這筆錢。但問題是，這只是今年的。明年呢？後年呢？
如果年年從天元買糧——索威斯的糧食命脈，就等于交到了天元手里。
弗拉維嘆了口氣。
他知道。國王也知道。但沒有選擇。
第三天。
弗拉維起了個大早，洗漱更衣，把國書、寶石清單和購買清單都整理好。
然後他坐在書房里，等著。
等了一上午。
等了整整一個下午。
直到傍晚時分，鴻臚寺少卿周同才笑吟吟地來了。
弗拉維參議官——明日辰時，陛下在皇宮正殿召見。
弗拉維站起身，整了整衣領。
三天的等待，他已經把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性都想了一遍。
但明天等著他的那個答案——遠比他想象的更加出人意料。
常興五年，六月十八。辰時。
天元皇宮，正殿承明殿。
這座大殿是趙衍稱帝後修建的第一座大型宮殿建築——融合了天元和塔雷斯的建築風格，穹頂高達十五丈，殿內可容納千人。但今天，殿內只有寥寥數十人。
趙衍坐在大殿正中的龍椅上。
他穿著明黃色的常服——不是朝服，不是戰甲，就是一件普通的常服。但這個的常服，料子是天元自產的上等絲綢，繡工是宮中繡娘花了三個月趕制出來的。低調中的奢華，比任何金甲龍袍都更能彰顯天元的底氣。
他的左手邊，坐著諸葛亮，狄仁杰。
右手邊，坐著張溫和李靖。
再後面，是戶部尚書李修然、工部尚書宋應星、縱橫使甦秦。
八個人。
這就是天元帝國的核心決策層。
弗拉維帶著兩名隨員走進大殿。
他按照天元禮儀行了一禮——單膝跪地，右手按胸，微微低頭。這是索威斯對平等國使節的禮節，不是對藩屬的跪拜。
趙衍沒有為難他。
弗拉維參議官，遠道而來，辛苦了。趙衍的聲音溫和，甚至帶著一絲笑意，索威斯與天元，相隔千里。參議官一路跋涉，想必不易。
陛下——弗拉維站起身，語氣恭敬，我國國王奧古斯都陛下，命臣向天元皇帝陛下致以最誠摯的問候。兩國曾遠隔千里，現在是鄰居了，但——天下太平，萬民樂業，是兩國共同的願望。
客套話說完，弗拉維雙手捧上國書。
鴻臚寺少卿周同上前接過，轉呈趙衍。
趙衍沒有打開。
他把國書放在案上，看著弗拉維。
奧古斯都陛下的心意，朕收到了。他的語氣平淡，參議官這次來，不只是送國書吧？
弗拉維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來之前做的所有準備——那些外交辭令、那些迂回的話術——在趙衍面前，可能都不管用。這個年輕的皇帝，不是一個會被花言巧語糊弄的人。
弗拉維決定直說。
陛下。臣此來——確實有一事相求。
他從袖中取出那份長長的清單，雙手呈上。
我國今年夏糧減產，百姓口糧緊張。臣奉國王陛下之命，懇請天元出售糧食三十萬石，以解燃眉之急。
他頓了一下，又補充道︰價格——由天元定。索威斯絕不還價。
趙衍看了一眼清單，沒有伸手去接。
就這些？
弗拉維猶豫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除了糧食……我國還希望購買鐵器、棉布、藥材。清單上都有。
趙衍終于笑了。
弗拉維參議官——你的清單上寫了三十萬石糧食、五萬斤鐵器、十萬匹棉布……這些東西加起來，總價值超過六十萬兩白銀。
索威斯——付得起嗎？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捅進了弗拉維的心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