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笑著走上前去，用半熟的馬都里語——他花了整整十天在船上學到的——向那名外交副手行了一個馬都里式的禮節︰右手撫胸，微微鞠躬。
尊敬的使者閣下，甦秦代天元皇帝陛下，向馬都里國王陛下致以最誠摯的問候。
那名副手顯然沒料到這位天元使者會說如此流利的馬都里語，愣了一下才回過神來，連忙回禮。
甦秦大人遠道而來，我王已命人在玫瑰宮備下接風宴。請——
有勞。甦秦從容邁步，目光卻不經意地掃過碼頭上的那些商人。
其中一個身材肥胖、滿臉絡腮胡的中年人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人穿著一件極為華貴的紫色絲綢長袍，胸口別著一枚金色的天平徽章——那是馬都里最高等級商人的標志。
那人也在看他。四目相對，那人微微一笑，舉起手中的酒杯遙遙致意。
甦秦點頭回禮，心中已經記下了這個人。
紫色長袍，金色天平徽章。這個人在馬都里商人中的地位，恐怕不低。
玫瑰宮。
這座以宮中遍布玫瑰而得名的王宮，是馬都里王室的夏宮，也是亞歷山大四世接見外國使節的地方。
甦秦步入大殿時，殿內已經坐滿了人。
左側是馬都里的貴族和重臣，右側——出乎甦秦意料——坐著一群穿著各色華服的外國使節。
甦秦大人。一個渾厚的聲音從御座上方傳來。
甦秦抬頭望去。
御座上坐著一個約莫五十歲的男人，身材高大，面色紅潤，一雙灰藍色的眼楮精明而銳利。他穿著一件深紅色的金絲絨長袍，頭戴瓖嵌著藍寶石的王冠。
亞歷山大四世。
尊敬的國王陛下。甦秦再次行馬都里禮，不卑不亢，天元皇帝陛下命臣轉達——願兩國友誼如藍淵海之深水，如玫瑰宮之繁花，歷久彌新。
亞歷山大四世哈哈大笑︰好，好一個歷久彌新。甦秦大人，你來得快啊。朕的邀請函發出還不到一個月，你就到了。
國王陛下的邀請，臣豈敢怠慢。甦秦微笑，況且——他的目光掃過右側那些外國使節，想必國王陛下的客人不止臣一個。臣來得早，是福氣。
這話說得巧妙。表面上是自謙，實際上是在暗示︰我來得最早，說明天元最重視這段關系。
亞歷山大四世眼中閃過一絲贊賞。
說得好。他身體微微前傾，甦秦大人，朕听說天元皇帝陛下是一位——非常特別的人。
特別？甦秦不動聲色。
亞歷山大四世摸了摸下巴，一個年輕人在短短幾年內，建起了一支百萬大軍，造出了朕從未見過的器械，還——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還在貝爾伯攪了昂斯人一場好戲。
殿中氣氛微微一凝。
甦秦卻笑了︰國王陛下過獎了。貝爾伯的事，是天元朋友自己的本事。天元只是幫了一點小忙。
幫忙？亞歷山大四世挑了挑眉，五十個工兵，加上那些——據說很管用的防御器械，這可不像一點小忙
甦秦從容應對︰國王陛下，天元與貝爾伯是友好邦交。朋友有難，伸手相助，理所當然。但這並不意味著天元與昂斯為敵——恰恰相反，天元希望藍淵海沿岸所有國家都能和平共處、互通商貿。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認真。
這也是臣此行的目的。
亞歷山大四世盯著甦秦看了足足五秒鐘，然後忽然站起身來，走下御階。
甦秦大人，走，朕帶你去看一樣東西。
甦秦微微一愣，隨即跟上。
亞歷山大四世領著他穿過大殿，走進後殿的一座花園。花園中央，有一座涼亭。涼亭中擺著一張石桌，桌上放著一件東西。
甦秦的目光落在那件東西上，瞳孔微微一縮。
那是一艘精巧的船模——長約三尺，造型優美，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船體中央安裝著一個微縮的蒸汽機。
這是朕的工匠仿造的。亞歷山大四世的聲音帶著一絲苦澀，去年從昂斯人那里弄到了一張模糊的圖紙。仿了大半年，只能做出這個模樣——蒸汽機根本轉不起來。
甦秦心中暗嘆。馬都里對蒸汽機的渴望，比他預想的還要強烈。
國王陛下，甦秦緩緩開口，蒸汽機是天元核心機密，這一點，想必您已清楚。
朕清楚。亞歷山大四世轉身面對他，所以朕才願意坐下來談。甦秦大人，朕跟你說實話——昂斯給朕的承諾，是打敗天元之後，將天元東南沿海的三座港口割讓給馬都里。三座港口！你覺得朕是為了這個才——
才考慮與天元合作？甦秦接過話頭，微微一笑，國王陛下，三座港口的年稅收加起來不超過八十萬兩。而天元——
他從袖中取出那份貿易優惠方案草案，雙手呈上。
——天元願意給馬都里的，是三座港口的十倍。
亞歷山大四世接過文書，展開看了幾行，眼楮就亮了。
甦秦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揚。
第一局，天元先手。
海陽城，工部試驗場。
陳巧生已經三天沒有合眼了。
他的眼楮布滿血絲，嘴唇干裂，雙手被鐵屑和砂石磨出了層層血泡。但他的眼神依然明亮得像兩團火。
面前是一張鑄鐵台，台上放著三枚鑄鐵脹圈——這是他的第三批試制品。
前兩批都失敗了。
第一批，鑄鐵配方中碳含量過高，鑄件太脆，脫模時就裂了兩枚。
第二批，碳含量調低了，但鑄造溫度沒控制好——他憑目測判斷鐵水溫度，結果偏低了。鑄出來的脹圈硬度不夠，在試裝氣缸時，環面被缸壁磨出了明顯的劃痕。
現在是第三批。
溫度。他低聲說。
身旁的沈步齊立刻報數︰爐溫目測約一千二百度——臣根據鐵水顏色判斷，已呈亮橙偏白，比上次高了約一百五十度。
沈步齊今年二十歲，瘦高個子，戴著一副厚厚的水晶磨片眼鏡——這是宋應星特批讓他用的，因為長期盯著高溫鐵水，普通人的視力撐不住。
陳巧生點了點頭，目光死死盯著坩堝中的鐵水。鐵水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渣滓，在高溫下泛著橘紅色的光芒。
澆鑄。
兩名老匠人小心翼翼地抬起坩堝，將鐵水緩緩倒入已經預熱好的砂型中。鐵水流入型腔的聲音像是遠處傳來的雷鳴，低沉而有力。
陳巧生緊盯著鐵水的液面，嘴里默默計數。澆注速度不能太快——太快會產生氣孔；也不能太慢——太慢會導致冷隔。這個度，全憑經驗。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他一聲令下，匠人停止澆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