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挺直腰板，重重抱拳：遵命！
弗里茨重新登上城墙，望向北方。暮色中，昂斯军营的篝火已经连成了一片火海。
他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但他并不害怕。
因为他不再是一个人在守这座城。
碧海之上，一艘悬挂天元旗帜的双桅快船正劈波斩浪，向西南方向疾行。
船头站着一个身穿青色圆领袍的年轻人，面容俊朗，目光如鹰。海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却纹丝不动，像一尊石像。
苏秦，天元纵横使，情报统领。（赵衍一直把外交部长的位置留给他，只是时机未到，还没有开始推动改革。）
这是他数不清次数的出海了。上一次是从海阳城到青龙港，只用了半天。而这一次，目的地是马都里王国的西海岸——从海路走，大约需要十二到十五天。
纵横使大人。一名水手走过来，递上一个铜制千里镜，前方海域风力增大，是否需要减速？
苏秦接过镜子，向四周望了望。海面上白浪翻涌，远处的天际线隐约可见几团乌云。
不用减速。他将望远镜收起，保持当前航速，绕开那片乌云区即可。
水手应声退下。苏秦的目光重新投向远方，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这趟出使马都里，赵衍给他的任务有三个层次：
第一层——落实三方合作协议。亚历山大四世已经开出了三张牌，赵衍也划定了三条底线。苏秦要做的，是把这些框架性的共识变成白纸黑字的正式条约。
第二层——刺探马都里的真实实力。亚历山大四世说得好听，但天元需要知道马都里到底有多少家底——兵力、财力、海军实力、国王的真实意图。这些情报将决定天元在未来博弈中的策略。
第三层——也是最隐秘的一层——为将来分化马都里和买迪尔埋下伏笔。四国联盟看似铁板一块，实际上各怀鬼胎。苏秦的任务，是找到裂缝，然后把它撬得更大。
他转身走进船舱。舱内摆着一张简易书桌，上面铺满了文件——三方合作协议草案、马都里国情分析、亚历山大四世的个人档案、以及赵衍亲笔写给他的一封密信。
密信里只有四个字：相机行事。
苏秦笑了笑，将信折好收起。皇帝陛下果然是皇帝陛下，连密信都写得这么精妙——四个字看似什么都没说，实际上给了他最大的自由裁量权。
他翻开马都里国情分析，目光落在其中一段：
马都里王国，位于昂斯帝国西南方，以银峡走廊与昂斯接壤。国土面积约天元之半，人口约一千八百万。国王亚历山大四世，在位十二年，以商贸立国，海军实力居四国之首。陆上兵力约四十万，但以十万重骑兵和其他兵力以及雇佣兵为主，忠诚度存疑。国内贵族分为两派——商贸派主张与天元通商获利，军功派则倾向于跟随昂斯瓜分利益。
苏秦将这段话反复读了两遍，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商贸派。这是他可以利用的切入点。
天元最不缺的就是商路。
他从书桌上拿起一份空白的文书，提笔开始书写。笔锋遒劲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这是他准备给亚历山大四世的见面礼——一份天元与马都里双边贸易优惠方案的草案。
不是正式条约，只是一个框架。但苏秦知道，对于亚历山大四世这样的商人国王来说，没有什么比真金白银的利益更能打动人心。
船身在浪涛中起伏。苏秦写完最后一行字，放下笔，望向舱外。
碧蓝的大海一望无际，像一块巨大的绸缎铺展在天地之间。几只海鸟在桅杆顶端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他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这是他第二次长时间航海。上一次从海阳城到青龙港，只走了半天，风平浪静得像在河上行船。而这一次，蓝渊海向他展示了完全不同的面孔。
第三天夜里，他们遇到了一场暴风。巨浪像山一样压过来，船身剧烈摇晃，三名水手被海浪卷上了甲板又滑了下去。苏秦抱着桅杆不撒手，整整熬了一夜。
第七天，风停了，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但淡水开始短缺——暴风偏离了航线，他们比预定路线多走了一天半。苏秦把自己的饮用水配额砍了一半，优先保证船员。
第十天，远远望见了南方大陆的海岸线。那是一条灰褐色的线，横亘在海天之间，像大地的眉毛。
那就是马都里？苏秦问船长。
不是。那是马都里北境的黑岩礁。从这里到圣赫利斯港，还有两天的航程。
苏秦点头。十二天的海上颠簸，他瘦了一圈，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但他的眼神比出发时更加锐利——大海教会他的东西，比任何兵书都多。
在这十二天里，他没有闲着。他反复研读了马都里的国情分析，推演了与亚历山大四世谈判的十七种可能走向，并针对每一种走向都准备了应对方案。
他甚至在闲暇时和水手们聊天，了解他们的想法。水手们告诉他，蓝渊海上的贸易航线，有七成都经过马都里的港口。换句话说——谁控制了马都里的港口，谁就扼住了蓝渊海的咽喉。
这个信息，比任何情报都值钱。
马都里。苏秦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苏秦又来了。
十二天后。
马都里西海岸，圣赫利斯港。
这是马都里王国最大的港口城市，也是地中海（这个世界的人们称之为蓝渊海）西岸最繁华的商贸中心。港口中停泊着数百艘大小船只，桅杆如林。码头上人来人往，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苏秦站在船头，打量着这座异国港口。
与海阳城的庄重威严不同，圣赫利斯港充满了商业城市的喧嚣与活力。街道两旁的建筑色彩斑斓——橙色的屋顶、蓝色的墙壁、白色的窗框。空气中弥漫着咸鱼、香料和葡萄酒的气味。
纵横使大人，马都里方面已经派人来接了。随从递上一份拜帖。
苏秦接过来看了一眼——拜帖是马都里外交大臣塞琉古亲笔所书，措辞热情洋溢，称久仰天元大国风范，恭迎贵使莅临。
苏秦整了整衣冠，迈步下船。
码头上的迎接队伍规模不小——五十名身穿银白铠甲的王宫卫队，一名外交大臣的副手，以及十几名商人打扮的人。
苏秦注意到那些商人。他们站在队伍后排，看似随意，实际上每个人都在打量着他。
商贸派。苏秦心中暗笑。消息倒是灵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