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茨轉身看向城外。上帝之錘仍在不停投射石彈，但它的射速並不快——大約每半刻鐘才能發射一發。弗里茨知道，這是因為組裝這種巨型機械極其復雜，每次發射後都需要重新校準、更換皮兜、檢查繩索。
但這個射速，已經足夠致命了。
到日落時分，貝爾伯的北城牆已經被砸出了大小十余處缺口，雖然都在第一時間被修補，但城牆的整體強度已經大幅下降。城內的損毀更加觸目驚心——超過三百間房屋被石彈摧毀，近五十人死傷，其中大部分是來不及躲入掩體的平民。
弗里茨站在滿目瘡痍的城牆上，看著夕陽將貝爾伯城染成一片血紅。
第一天，僅僅是第一天。
他握緊了拳頭。
聖赫利斯港的夜晚，燈火通明。
甦秦坐在驛館的書房里，面前攤開著三封信。第一封來自韓昭，詳細記錄了買迪爾使節團的情況；第二封來自天元駐聖赫利斯港的秘密情報站；第三封則來自一個意想不到的渠道——馬都里宮廷內部的一個。
甦秦先看了韓昭的信。
買迪爾使節團陣容不小——拉希德•伊本•哈桑帶了四十名隨從，其中包括十名商人、五名學者和二十名護衛。他們帶來的禮物極盡奢華︰十箱產自沙漠深處的龍涎香、五匹純種阿拉伯戰馬、一套瓖嵌著祖母綠的黃金馬具，以及一件據說是古代王朝遺物的銀質星盤。
禮物雖重，但不及天元所贈之萬一，甦秦低聲自語，亞歷山大四世不可能因為這點東西就倒向買迪爾。問題是——拉希德帶來了什麼條件？
他拿起第二封信。情報站的報告更加詳細︰
……拉希德入宮後，與陛下密談約兩個時辰。出來後面色如常，但據宮中侍從透露，陛下在會談中多次提及銀峽走廊關稅。另據觀察，買迪爾使節團在港期間，頻繁與馬都里皇家商局的官員接觸，似乎在洽談某種長期的香料貿易協議……
甦秦放下信，拿起第三封。這封信是用一種特殊的暗語寫成的——發信人是馬都里宮廷中的線人，代號玫瑰刺。
信上的內容讓甦秦的眼楮亮了起來。
……陛下對買迪爾人的條件並不滿意。買迪爾希望馬都里降低銀峽走廊的通行稅，並允許買迪爾商人在馬都里西境設立商站。陛下認為這侵犯了馬都里的主權。此外，買迪爾人態度傲慢，拉希德在宴席上公然輕視馬都里的軍事實力，稱沙漠的馬都里人不會打仗。此言被卡里姆將軍听到，卡里姆大怒，當場拂袖而去……
甦秦放下信，緩緩站起身來，在書房中踱步。
卡里姆•阿爾-法里斯——馬都里的密使，也是亞歷山大四世的表弟。此人是馬都里軍方實權派，掌管著銀峽走廊的防務。如果拉希德得罪了卡里姆，那就意味著買迪爾在馬都里軍方的關系網出現了裂痕。
更重要的是——亞歷山大四世本人對買迪爾的條件也不滿意。這說明，買迪爾開出的價碼並沒有高到讓亞歷山大四世無法拒絕的地步。
那麼，問題就變成了——天元需要給出一個比亞麻迪爾更好、但又不能好到讓馬都里得寸進尺的條件。
甦秦走到窗前，推開窗。海風裹著咸腥味涌進來，吹得燭火搖曳不定。遠處的港口上，幾艘商船的燈火在水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忽然想到了一個關鍵點。
銀峽走廊。
這條狹長的緩沖地帶，不僅是昂斯與馬都里之間的屏障，也是馬都里與買迪爾之間的緩沖。如果天元能在這條走廊上做文章——
甦秦回到案前，提筆疾書。
他寫了一封給趙衍的密信，又寫了一封給海陽城諸葛亮的信。然後，他鋪開一張空白的羊皮紙，開始構思明天的談判策略。
燭火燃盡，換了一根新的。甦秦伏案而書，直到東方泛白。
四
貝爾伯保衛戰的第二天，比第一天更加殘酷。
威蘭一世調整了戰術。他沒有再讓上帝之錘盲目轟擊城牆，而是集中三台配重拋石機——是的，他不只帶了一台，而是整整三台——對準北城牆的同一段反復轟擊。
弗里茨在城牆上看到那三台巨獸一字排開，像三個沉默的死神，心中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寒意。
三台同時發射，即使射速不快，也能在城牆上形成一個持續的、毀滅性的打擊區域。就像三個鐵匠輪流錘打一塊鐵板——再厚的鐵板，也經不住這種持續的鍛打。
上午巳時，北城牆的第七段終于塌了。
不是一般的缺口——是整段城牆向內坍塌，形成了一個寬約十丈的巨大豁口。碎石、泥土和斷裂的木樁堆成一座小山，塵土遮天蔽日。
殺——！！！
昂斯人的戰號響徹天際。卡爾率領三千精銳步兵，率先從缺口沖入。他們的吶喊聲像野獸的嚎叫，帶著壓抑了數日的怒火和仇恨——第一次貝爾伯之戰的失敗，讓這些士兵對這座小城充滿了屈辱和憤怒。
頂住！弗里茨拔出長劍，親自沖向缺口。
他的身邊，兩百名貝爾伯衛隊士兵緊跟而上。這些人是弗里茨的親衛，跟著他經歷了第一次貝爾伯之戰的老兵，每一個都是以一當十的精銳。
雙方在缺口處撞在一起，金屬踫撞聲、慘叫聲、骨骼斷裂聲混成一片。
弗里茨的劍法凌厲而實用——他沒有學過什麼花哨的劍術，每一招都是在戰場上用命換來的殺招。他一劍劈開迎面沖來的昂斯士兵的盾牌，反手一劍刺入另一人的咽喉，鮮血噴了他一臉。
但他身後的守軍沒有退。
缺口後面，是弗里茨提前布置的第二道防線——用裝滿泥土的木桶、翻倒的馬車和拆下來的門板堆成的一道臨時壁壘。昂斯士兵沖過缺口後，立刻被這道壁壘擋住了去路。
放箭！漢斯在壁壘後面大喊。
數十支弩箭從壁壘後射出，將沖在最前面的昂斯士兵射倒了一片。後面的昂斯兵被尸體絆倒，隊形大亂。
推！把木桶推下去！弗里茨吼道。
守軍們將裝滿碎石的木桶從壁壘上推落，沉重的木桶滾入昂斯士兵的人群中，碾碎了骨頭，壓斷了腿腳。缺口處變成了一座血肉磨坊。
卡爾在後方怒吼著督戰，但沖入缺口的昂斯兵在這道臨時壁壘前寸步難行。他們像潮水一樣涌來，又像退潮一樣倒下。
戰斗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最終，卡爾不得不鳴金收兵。缺口處堆滿了尸體——昂斯人的、貝爾伯人的，層層疊疊，鮮血將碎石染成了深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