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使巧舌如簧，拉希德冷冷道，但天元的條件，說到底也不過是要借用馬都里的港口。馬都里是獨立王國，不是天元的附庸。
拉希德大人說得對，甦秦出人意料地贊同了他的話，馬都里是獨立王國，天元無意侵犯馬都里的主權。所以——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雙手呈上。
這是臣擬定的新方案，請陛下過目。
亞歷山大四世接過文書，展開細看。他的眉頭時而緊皺，時而舒展，看到最後，眼楮亮了一下。
甦秦的新方案是這樣的︰
第一，天元獲得聖赫利斯港的軍艦停靠、補給和維修權，年費提升至五十萬兩白銀，另附實物贈品。
第二，天元同意關稅降至四成，但拒絕獨家代理權——改為優先合作權，即天元商品通過馬都里皇家商局優先銷售，但皇家商局不得拒絕天元商人的自主零售。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天元提議，由天元出資、馬都里出力，共同加固銀峽走廊的防御工事。天元將提供工兵技術支持，幫助馬都里在銀峽走廊西端修建三座稜堡，形成永久性防御體系。
三座稜堡？亞歷山大四世抬起頭來，天元出工兵？
甦秦微笑，天元的工兵技術，陛下應該是有所耳聞的。貝爾伯城能在十萬大軍圍攻下屹立不倒，靠的就是天元的防御技術。天元願將這份技術，同樣用于保護馬都里的西境。
這一招，是甦秦昨夜苦思出來的殺手 。
他太了解亞歷山大四世了。這個精明的老狐狸，最在乎的不是銀子——銀子馬都里不缺。他最在乎的是安全。銀峽走廊的安全。
天元幫他修稜堡、守銀峽走廊——這比買迪爾那三個虛無縹緲的商站實在太多了。
拉希德的臉色徹底變了。他意識到，甦秦拋出了一個他無法匹配的條件——買迪爾沒有天元的工兵技術，更沒有能力幫馬都里修築防御工事。
陛下，拉希德急忙道，買迪爾可以在銀峽走廊的防務上給予馬都里軍事支持——
軍事支持？甦秦輕輕一笑，拉希德大人，買迪爾的騎兵擅長的是沙漠機動作戰。銀峽走廊的地形是狹窄的谷道和陡峭的石崖——那是防御戰，不是運動戰。買迪爾騎兵在這種地形上能發揮什麼作用？
拉希德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亞歷山大四世哈哈大笑。他站起身來，走到甦秦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甦使，亞歷山大四世的笑容中帶著一種復雜的欣賞，孤現在明白了，為什麼天元能從一個東方小國崛起為大陸強國。因為你們有甦使這樣的人。
陛下過獎。
不過——亞歷山大四世豎起一根手指，孤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陛下請講。
稜堡的技術，你們能確保不外泄給其他國家嗎？
甦秦心中一凜。他知道亞歷山大四世在擔心什麼——如果天元的防御技術天下皆知，那稜堡的價值就會大打折扣。
陛下放心，甦秦從容回答，天元的工兵技術是最高機密。參與稜堡修建的工匠將簽署保密契約，完工後由天元軍方直接遣返，不得在馬都里逗留。稜堡的設計圖紙也將由天元軍方保管，馬都里只獲得使用權，不獲得設計圖。
這是一個巧妙的條款——表面上是保護技術機密，實際上是確保天元對稜堡設計的完全掌控。將來如果需要，天元甚至可以通過修改設計來限制稜堡的防御效能。但亞歷山大四世顯然沒有意識到這一層。
亞歷山大四世一拍大腿，那就這麼定了！三日後，在玫瑰宮簽署正式協議！
拉希德的臉色鐵青。他站起身來，向亞歷山大四世微微鞠躬︰陛下容稟，此事買迪爾甦丹尚需另行商議。臣先行告退。
說完，他轉身大步走出了大殿。
甦秦看著拉希德的背影，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他知道，這不過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協議是簽了，但執行中的變數還很多。而且——他在協議的第三條款中埋下的那顆暗子，將來或許會成為天元控制馬都里的一把隱形鎖鏈。
但他並不愧疚。
這就是外交。每一方都在算計，每一方都在留後手。最終比拼的，不是誰更善良，而是誰更聰明。
走出玫瑰宮時，陽光燦爛。甦秦抬頭望天，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三天之期，第一天便已破局。
韓昭迎上來，滿臉喜色︰大人，成了？
甦秦點了點頭，然後低聲說︰給海陽城發信——馬都里協議初定。另，請陛下關注銀峽走廊的局勢。我們在這里落了一顆子，但這盤棋還遠沒有結束。
六
貝爾伯保衛戰的第三天，威蘭一世改變了打法。
他沒有再讓上帝之錘轟擊城牆——北城牆的第七段已經塌了，再轟也只是浪費石彈。他選擇的戰術更加陰險︰集中兵力從缺口突入，一舉佔領貝爾伯。
拂曉時分，號角聲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靜。
五千名昂斯精銳步兵從北城牆的缺口涌入，他們的盾牌上涂著金色雙頭鷹徽，長矛如林，步伐整齊。在他們身後，還有同樣數量的預備隊隨時跟進。
弗里茨早已在缺口後方三百步的位置築起了第二道防線——面包師街與銅匠巷交匯處的那道臨時壁壘。壁壘高約一丈半，由裝滿泥土的木桶、翻倒的馬車、拆下來的門板和碎石堆砌而成，頂部插著削尖的木樁。
來了，弗里茨站在壁壘上，拔出長劍，貝爾伯的勇士們，讓他們看看這座城市的骨頭有多硬。
昂斯兵撞上壁壘的那一刻，戰斗的慘烈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壁壘太窄了，昂斯兵的人數優勢無法發揮。他們一次只能有五六個人同時攀上壁壘，而壁壘後面的守軍則以逸待勞，用長矛和短劍將攀爬者一個個捅下去。
但昂斯兵的前赴後繼令人膽寒。前面的人倒下了，後面的人踩著戰友的尸體繼續往上爬。有人用盾牌擋住長矛，有人用身體堵住矛尖給後面的戰友開路。
卡爾親自率隊沖鋒。他的板甲上濺滿了鮮血，頭盔的縫隙中露出瘋狂的眼楮。
沖過去！沖過去就有賞！他嘶吼著。
一枚弩箭射穿了他的肩甲，鮮血從縫隙中涌出。卡爾悶哼一聲，拔出箭矢，繼續沖鋒。
戰斗從黎明持續到正午。
壁壘被反復爭奪了七次。每一次，昂斯兵都憑借人數優勢勉強攀上壁壘，然後被守軍以慘烈的肉搏趕下去。壁壘前的碎石堆上堆滿了尸體，血水滲入泥土，將地面變成了一片暗紅色的沼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