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分，弗里茨做出了一個殘酷的決定。
放火，他下令，把面包師街兩側的房屋全部點著。
漢斯瞪大了眼︰大人，那些房子里還有——
還有沒來得及撤走的平民，我知道，弗里茨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但如果讓昂斯人從兩側迂回過來，壁壘就會腹背受敵。到那時，死的人更多。
他閉上眼楮，兩秒後睜開。
放火。
火焰從面包師街兩側的房屋中升起，濃煙滾滾，將戰場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霧幕中。兩側的房屋大多是木結構的，干燥的木材在烈火中 啪作響，火勢迅速蔓延。
昂斯兵的迂回路線被大火切斷了。他們只能從正面強攻壁壘，而這意味著更多的傷亡。
下午申時，威蘭一世終于下令撤退。
一天的激戰，昂斯兵在壁壘前留下了超過八百具尸體，卻未能前進一步。
但貝爾伯的代價同樣慘痛——守軍陣亡一百三十余人，重傷兩百余人。更令人心碎的是，面包師街的大火雖然阻止了昂斯兵的迂回，卻也燒毀了三十余間房屋，燒死了十余名未能及時撤走的平民，其中包括三個孩子。
弗里茨在戰後巡視火場時，在一間燒毀的房屋前停下了腳步。
廢墟中，一個女人緊緊抱著兩個孩子，三個人的身體已經燒成了焦炭。女人的臉上還保持著最後的表情——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絕望的、拼盡全力的保護姿態。
弗里茨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對漢斯說︰記住他們。等這一切結束後，我要給每一個死去的貝爾伯人立一塊碑。
他的聲音很輕，但漢斯听出了其中壓抑的怒意和悲痛。
大人，漢斯低聲說，還能撐住嗎？
弗里茨看著遠處城外的昂斯大營，燈火如星，綿延數里。
撐不住也得撐，他說，我們沒有退路。
七
貝爾伯保衛戰的第四天，威蘭一世使出了他最後的底牌。
不是更多的兵力，不是更猛烈的轟擊——而是一招釜底抽薪。
凌晨時分，赫爾曼率領三千精銳輕步兵，趁著夜色從貝爾伯城西面的山林中繞了過去，悄無聲息地摸到了白水河上游的堤壩。
這座堤壩是弗里茨水淹戰術的核心——第一次貝爾伯之戰中，正是這座堤壩的決口讓白水河的洪水淹沒了昂斯兵的營地，迫使他們撤退。
但這一次，赫爾曼有備而來。
控制了，赫爾曼的親衛低聲報告，堤壩上的守軍只有二十人，全部被制服。沒有發出警報。
赫爾曼點了點頭。他冷冷地看著眼前的堤壩——這是一個用泥土、石塊和木樁堆砌而成的臨時工事，高約兩丈，橫跨白水河。堤壩上游，河水已經蓄積了相當深的水位，一旦決口，洪水將席卷下游的低窪地帶。
拆掉它，赫爾曼下令，從底部拆。
昂斯兵們開始行動。他們用工兵工具挖掘堤壩底部的土石，同時在關鍵支撐點上放置火把。這是一個精細的工作——不能一下子讓堤壩崩潰，否則洪水會先沖向昂斯兵自己所在的西岸。
天色漸明時，堤壩被部分拆除。河水從缺口處緩緩泄出，但水位下降得很慢——弗里茨在堤壩上游又築了一道副壩，形成了雙層蓄水結構。
還有一道，赫爾曼皺眉，繼續拆。
就在這時，下游傳來了急促的號角聲。
弗里茨發現了。
堤壩被襲！傳令兵飛報，西岸發現昂斯步兵，至少三千人！他們在拆堤壩！
弗里茨的臉色鐵青。他沒有料到威蘭一世會在凌晨發動偷襲——更沒料到對方能繞過貝爾伯城的西面防線，悄無聲息地摸到上游。
水淹計劃失效了，漢斯面色灰敗，堤壩被他們控制了。
弗里茨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目光中已經沒有了任何動搖。
啟動乙計劃，他說。
乙計劃？
白水河改道。
漢斯愣住了。白水河改道——這是弗里茨在加固防御時與天元工兵討論過的一個極端方案。貝爾伯城南有一段白水河的舊河道，多年前已經干涸廢棄，但河道的痕跡還在。如果能將白水河的主河道重新引入舊道，那麼河水將繞過貝爾伯城北面的低窪地帶，從城南流過——這意味著昂斯兵再也無法利用城北的地形進行水攻，同時貝爾伯城內的水源也不會被切斷。
但代價是——改道工程浩大，而且需要在上游開一個新的引水口。在敵軍壓境的情況下，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不可能？弗里茨冷笑，天元工兵說過，只要集中全城人力，三天之內可以完成。我們現在有的是人——城里的每一個男人、女人、老人，都是工兵。
他轉身面向城內。
傳令——全民動員。所有人，不論男女老幼，全部到城南集合。帶上所有的鐵鍬、鋤頭、鎬子——任何能挖土的東西。
半個時辰後，超過三千名貝爾伯市民聚集在城南的舊河道上。他們中有鐵匠、面包師、裁縫、商人、牧師、學生——此刻，他們只有一個身份︰貝爾伯的保衛者。
弗里茨站在舊河道的起點，親手挖下了第一鍬土。
為了貝爾伯！他高喊。
為了貝爾伯！三千人的聲音匯成雷鳴，在城南的曠野上回蕩。
挖掘工作日以繼夜地進行。弗里茨將市民分成三組，輪換作業，確保工程進度不間斷。天元工兵留下的測量工具派上了大用場——他們用簡單的水平儀和標尺精確計算了引水口的角度和深度，確保一旦開鑿成功，河水能順利改道。
與此同時，城北的戰斗仍在繼續。威蘭一世不知道弗里茨已經在城南的舉動——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攻城上。上帝之錘仍在轟擊，步兵輪番沖擊壁壘，騎兵在城外巡邏切斷一切出入通道。
第二天黎明，引水口開鑿完成。
弗里茨站在引水口旁，看著白水河的河水在引水口的引導下，緩緩涌入舊河道。起初只是一股涓涓細流，但隨著水位差的作用，水流越來越急，越來越猛。
轟隆隆——
河水如一條掙脫鎖鏈的巨龍，咆哮著沖入舊河道，沿著干涸多年的水道奔騰而下。舊河道的堤岸有些地段已經坍塌，河水漫溢出河道，在城南的曠野上形成了一片泥濘的沼澤地。
但這正是弗里茨要的效果。
城南的沼澤地將昂斯兵從南面包圍貝爾伯的可能徹底堵死——沒有任何軍隊能穿越那片泥沼。而城北的白水河主河道因為上游被赫爾曼控制了堤壩，水位持續下降，已經不足以構成威脅。
他廢了我的水淹戰術，弗里茨看著城外漸漸干涸的護城壕溝，冷靜地說，但我也廢了他的。現在，大家都沒有水了。那就用最原始的辦法——拼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