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亮靜靜地听著，目光中閃爍著一種深邃的光芒。
陛下所言，臣深有同感。他輕聲道，但臣也有一憂。
技術是把雙刃劍。天元今天掌握的機密，明天未必還是機密。蒸汽機的原理並非不可破解——只要昂斯、馬都里這些國家下定決心研究，遲早會掌握。到那時……
到那時，我們就必須跑得更快。趙衍打斷了他，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軍師，工業革命的本質不是某一項技術，而是持續不斷的技術迭代。他們學會蒸汽機的時候，我們要學會電報。他們學會電報的時候，我們要學會內燃機。
我們要永遠領先他們至少一代。
諸葛亮望著趙衍眼中那團燃燒的火焰，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雖然坐在皇位上，卻不像一個帝王。他更像是一個……先知。
一個來自未來的先知。
臣明白了。諸葛亮微微躬身，臣會督促宋應星加快技術研發的進度。
趙衍點了點頭，不過今晚——先讓朕把這杯茶喝完。
他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窗外，北風依然在呼嘯。但在海陽城溫暖的御書房里，一個改變世界的計劃，正在悄然成型。
而在遙遠的銀峽走廊以南，威蘭一世的十萬大軍正在寒風中艱難地向冬營轉移。輜重車輛碾過凍硬的泥地，發出沉悶的隆隆聲。士兵們縮著脖子，在寒風中默默前行。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馬蹄聲在夜色中回蕩。
威蘭一世坐在御輦中，閉著眼楮。他知道，這個冬天將會很漫長。
而在更遠的貝爾伯，鷹嘴崖稜堡的殘垣斷壁上，趙鐵柱拄著長刀，望著南方退去的昂斯軍篝火。他的身後，一百多個傷痕累累的守軍正在默默清理戰場、掩埋陣亡的弟兄。
一百八十七人守住了鷹嘴崖。
他們做到了。
用血肉之軀，守住了一座稜堡，也守住了貝爾伯最後的希望。
寒風中，趙鐵柱抬起滿是血跡的右手，向那些永遠長眠在鷹嘴崖的弟兄們，緩緩舉起了拳頭。
弟兄們——他的聲音嘶啞而低沉，在寒風中傳得很遠很遠。
你們……沒有白死。
常興五年十一月中旬，銀峽走廊以南，昂斯冬營。
夜幕降臨，寒風裹挾著細碎的雪粒橫掃營地。帳篷的帆布在風中獵獵作響，像是無數面殘破的旗幟在哀鳴。地面上結了一層厚冰，馬蹄踏上去發出清脆的聲響，偶爾有馬匹失蹄跪倒，隨即被馬夫粗暴地拽起來。
威蘭一世的行營設在冬營最中央，三頂大型牛皮帳篷圍成一個半封閉的院落，中間燃著一堆巨大的篝火。火光映照在帳篷壁上，將人影拉得又長又扭曲。
行營最大的那頂帳篷里，威蘭一世正對著一幅鋪滿整張桌面的羊皮地圖沉思。
他的面容比一個月前更加消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那雙灰色的眼楮依然銳利如刀。左額到右頰的刀疤在火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一條蜿蜒的蛇。
帳篷里還有五個人——他的核心幕僚團。
副將卡爾站在他右手邊，一如既往地沉默如山。軍需官弗里德里希伯爵坐在角落的木椅上，面前的木盤里擺著一杯冷掉的黑麥酒，卻一口沒動。參謀長海因里希蹲在地圖旁，手中握著一根炭筆，隨時準備記錄。另外還有兩人——一個是負責冬營防務的第三軍團長沃爾夫，另一個則是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人物︰威蘭一世的首席財政顧問，馮•施泰因男爵。
一個財政顧問出現在前線軍營里，本身就說明了很多問題。
諸位，威蘭一世終于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平穩，像是在敘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朕讓你們來，是想讓你們看一樣東西。
他從桌案下抽出一卷羊皮紙，展開後平鋪在地圖上。
那是一份清單。
卡爾湊近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清單上密密麻麻地列著數字︰糧草存量、箭矢消耗、冬衣缺口、傷藥庫存、馬匹折損數……每一個數字後面都跟著一條用紅色墨水標注的注釋——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該項物資將在多少天後耗盡。
糧草︰余二十七日。
箭矢︰余十四日。
傷藥︰已盡。
冬衣︰缺口六成。
馬匹︰折損三千四百，余七千二百，按目前凍斃速度，十二月底將不足五千。
帳篷里一片死寂。
諸位都看到了。威蘭一世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朕的大軍，正在一點一點地死去。不是死于戰斗，而是死于饑餓、寒冷和絕望。
馮•施泰因男爵終于忍不住了︰陛下，臣斗膽直言——臣從威那亞趕來，一路上看到的情形比這清單上寫的還要糟糕。沿途的補給站幾乎全部癱瘓，銀峽走廊以北的三座倉儲營被凍雨毀了兩座。臣估算，即便明天天氣好轉、道路恢復通行，從威那亞運送的糧草到達前線也要至少二十五天。而到那時……
到那時，朕的士兵已經餓死了。威蘭一世替他說了下去，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
臣懇請陛下——
朕叫你來，不是听你懇請的。威蘭一世抬手打斷了他，朕叫你來，是讓你看一份賬單。
他從桌案的另一側抽出第二卷羊皮紙。
這是朕讓弗里德里希算的——這場仗，到目前為止，花了多少錢。
馮•施泰因男爵接過羊皮紙，展開只看了一眼，臉色便變得煞白。
軍餉支出︰一百二十萬金馬克。陣亡撫恤金︰八十萬金馬克。輜重器械損失︰六十萬金馬克。征調民夫費用︰三十萬金馬克。加上戰前籌備的軍械、糧草采購……總計——
四百二十萬金馬克。威蘭一世替他報了總數，這筆錢，夠朕在威那亞修建三座新宮殿了。
帳篷里的氣氛更加沉重。
軍功貴族們當初跟隨威蘭一世東征，是為了土地和奴隸。貝爾伯富庶，自由市周邊的農田和城中的財富足以讓每一個參戰的貴族都賺得盆滿缽滿——至少他們是這麼想的。
可現在呢？
仗打了三個月，貝爾伯沒打下來，鷹嘴崖也沒拿下來。軍功貴族們折損了大量家兵和私產，卻連一個銅板的戰利品都沒拿到。更要命的是，按照威蘭一世的軍功制，戰死的士兵的撫恤金要從軍功收益中扣除——也就是說，死的人越多，貴族們到手的反而越少。
這筆賬，誰都會算。
陛下，第三軍團長沃爾夫小心翼翼地開口了，軍中……有些不滿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