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账！
井下存根一脚踹在那武士的肩膀上，将他踢得翻滚出去，重重撞在殿柱上。那武士闷哼一声，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却连叫都不敢叫，又挣扎着爬回来跪好。
废物！一群废物！
井下存根在大殿上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他的暴怒并不仅仅是因为三千武士的损失——虽然那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毕竟每个武士都是从少年开始精心培养的精锐战士，光是训练一个合格的武士就需要十年时间。让他真正失控的，是另一件事。
英明呢？他猛地停住脚步，转身盯住那武士，左眼上那道刀疤因为面部肌肉的扭曲而变得更加狰狞，我的儿子呢？
大殿内一片死寂。
那武士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少……少主他……也在岛上……
他在哪里？！
少……少主他……他没有逃出来……
井下存根一拳砸在面前的案几上，厚实的橡木案几应声裂开一道缝隙。上面的茶盏、文书哗啦啦散落一地。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手背上，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上那道裂缝，仿佛透过那道裂缝看到了什么遥远的东西。
井下英明。他唯一的儿子。
英明今年二十二岁，从小就是他的骄傲。那孩子生得高大壮实，武艺超群，十二岁就能在比武中击败成年武士，十六岁时已经能独当一面。整个井下藩都知道，井下英明是下一任藩主的不二人选。
他将英明派到马鞍列岛，名义上是监督那些海贼按时上缴贡赋，实际上有两层深意：一是让英明在那里积攒军功和财富，为将来继承藩主之位打下根基；二是借着海盗的眼睛，刺探天元帝国东部沿海的防务虚实。
在他的计划中，这本来是一举两得的好棋。
他甚至记得英明出发那天，在城门口对他说的那句话：父亲大人，等我回来时，一定带着满满三船的财宝和天元的海防图。
现在，棋没了。儿子也没了。
三船财宝没了，可以再去抢。可儿子，他的英明，就这么没了。
天元……井下存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像是要把它们嚼碎了吞下去，天元帝国……
他缓缓坐回座位，闭上那只完好的右眼，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暴怒已经被冰冷的杀意取代。那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一个失去了理智的暴君或许还能被人劝住，但一个恢复了理智的暴君，只会更加可怕。
传我的命令。他的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这种平静比暴怒更让人恐惧，从今天起，全岛戒严。所有港口、所有渡口、所有进出岛屿的通道，一律严加盘查。任何外来者，必须详细审问身份、来历、目的。形迹可疑者，一律拿下，不必请示。
殿内众臣齐声应道。
还有，井下存根的目光扫过殿内众臣，从今日起，各藩的贡赋加倍。那些海贼没了，但本藩的损失要从你们的口袋里补回来。谁敢少交一两银子，我就让他拿命来填！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贡赋加倍，这意味着各藩国的武士们也要跟着遭殃，他们的俸禄本来就不宽裕，再被藩主层层盘剥，日子就更难过了。但没有人敢反对。上一个反对的人，尸体现在还挂在城门楼上，已经风干了大半年。
另外，井下存根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望向东北方向灰蒙蒙的天空，通知其他藩国，天元人既然敢动我的人，那就迟早也会对纳洪动手。让他们做好准备。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武士的刀，不能只用来切鱼。
他的目光从殿外收回，又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声音低沉而阴冷：还有，把马鞍列岛的事告诉所有藩国的武士，天元人杀了我们三千弟兄，连一个活口都没留。这笔账，迟早要算。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把刀磨快，把弓拉满，等天元人自己送上门来，
他的右眼眯成了一条缝，刀疤在脸上扭曲得像一条蜈蚣。
到时候，一个都不放过。
黑田右马助迟疑了一下，上前一步道：藩主大人，属下有一言……
天元水师的火炮实在厉害，我们的战船根本靠近不了。如果天元人真的打过来，我们在海上怕是……
谁说要在海上打了？井下存根冷冷地打断他，我们的优势在陆上。武士的刀法、弓术、近身搏杀，这是天元人比不了的。只要让他们上岸，让他们离开那些该死的大船，到了陆地上，
他拔出身旁的佩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光。
三万武士，足够让任何登陆者有来无回。
与此同时，云溟港。
第一舰队都指挥使府衙内，郑和正站在一张巨大的海图前，眉头紧锁。
海图上用朱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那是纳洪大岛的海岸线、港口、航道、礁石区。然而这些标注大多模糊不全，许多关键区域只是一片空白，旁边写着未探明三个字。
总管，副将陈德走进来，抱拳禀报，第七艘侦察船回来了。报告说纳洪岛沿岸巡逻突然加严了至少三倍，近海到处都是巡逻的小船，稍一靠近就会被发现。第七艘在离岛三十里的地方就被追了半天，差点没跑掉。
郑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自从马鞍列岛一战结束，他就开始筹划下一步，对纳洪大岛的远征。然而，要远征就先得摸清敌情，要摸清敌情就得上岛侦察。可井下存根那老贼显然也收到了风声，突然把全岛警戒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正面侦察不行。郑和低声自语，手指在海图上缓缓滑动，他们现在连一条渔船都不放过，我们的船别说靠岸，连靠近都困难……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转过身来，目光中闪过一丝决断。
陈德，你去俘虏营里挑人。
挑人？挑什么人？
会说纳洪话的。郑和走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在马鞍列岛抓的那些俘虏里，肯定有人跟纳洪人混得久了，会说他们的鬼话，懂他们的规矩。我要找这样的人，而且得是头脑灵活、胆子大、演技好的。
陈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总管是要……
正面进不去，就从缝隙里钻进去。郑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我要派人混进纳洪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