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忠立刻展開了訓練。
第一步，正如他所計劃的，讓馬匹適應海洋環境。
他在港口附近選了一處背風的海灣，讓騎兵們牽著馬在海邊散步。第一次，馬匹距離海邊五十步。許多馬一聞到海風中咸澀的氣味就開始不安，不停地打響鼻，有的甚至死活不肯往前走。
不急。李文忠對手下說，每天靠近十步，用十天時間走到海邊。然後用二十天時間讓它們習慣海浪的聲音。再用一個月時間讓它們習慣在淺水中行走。
事實證明，他是對的。
到了第二十天，大部分馬匹已經能在海邊安靜地吃草了。海浪拍打岩石的聲音不再讓它們驚恐。有幾匹膽大的甚至走到淺水里，用鼻子拱著浪花玩。
第二步，是上船訓練。
這才是真正的難題。
鄭和從雲溟港調來了五十艘中型運輸船和二十艘大型戰船，供騎兵訓練使用。第一次上船訓練的場景，用兩個字來形容都算客氣了。
馬匹死活不肯走進船艙。
它們的眼楮看不到腳下的跳板通向哪里，只能聞到陌生的木頭味和海水味，本能地抗拒。無論騎兵們怎麼推、怎麼拉、怎麼哄，大部分馬就是站在跳板前面，四條腿釘在地上，一步也不肯挪。有的馬甚至直接被嚇尿了，一泡尿澆在了跳板上，滑得後面的馬更不敢走。
把它們眼楮蒙上！有軍官提議。
試了，馬是走上跳板了，但走到一半發現腳下在晃，立刻驚跳起來。一匹馬受驚，旁邊的馬也跟著受驚，整個跳板上亂成一團，有兩匹馬直接從跳板上翻了下去，摔在淺水里拼命掙扎。馬背上的騎兵也被甩進了海里，好不容易才被撈上來。
不要蒙眼！李文忠果斷否決了這個方案，馬怕的是未知。蒙上眼楮，它們更怕。要讓它們自己走上去，讓它們知道船是安全的。
他讓騎兵們每天牽著馬在船旁邊待著，讓馬聞船的味道，听船在水面上搖晃的聲音。然後，每天讓馬走一次跳板，只走三步就停下來，讓馬站穩了，給它們喂一把豆子作為獎勵。
就這樣，一步一步地來。
一個月後，大部分戰馬已經能比較順利地走上跳板進入船艙了。雖然還是有些不情願，但至少不會像最初那樣瘋狂掙扎。李文忠還發現了一個竅門，在馬的前面牽一頭已經習慣了上船的領頭馬，後面的馬就會跟著走，因為馬是群居動物，會本能地跟隨同類。
第三步，是訓練馬匹在船上的穩定性。
運輸船被固定在港灣內，人為制造輕微的搖晃。起初，許多馬在船上站不穩，不停地原地踏步，有的甚至跪了下去。騎兵們必須緊緊抱住馬脖子，一邊安撫一邊保持平衡。
跟你的馬說話。李文忠在巡視時反復強調，你的馬在害怕的時候，你的聲音就是它唯一的依靠。不要打它，不要罵它，跟它說話，讓它知道你在。
到了七月底，訓練終于有了成效。三萬騎兵加三萬匹戰馬，已經能在半個時辰內全部登船完畢。在船上的穩定性也大幅提高，大部分戰馬能在船航行時保持安靜。
第四步，也是最關鍵的，登陸作戰訓練。
騎兵從船上下來後，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展開陣型。這比上船還要困難。馬匹在船艙里待了一段時間後，剛出船艙時往往會雙腿發軟，需要好一會兒才能站穩。
下船之後，給每匹馬三十息的恢復時間。李文忠反復推演，三十息內，騎兵不許上馬，徒步持矛列陣。三十息後，立刻上馬，以百人隊為單位展開沖擊陣型。
他們在雲津港外的一片寬闊海灘上反復演練。從登船到下船再到展開陣型，一開始需要將近兩個時辰，後來縮短到一個時辰，再後來壓縮到了半個時辰。
訓練過程中也有傷亡。有一匹戰馬在跳板上受驚，將背上的騎兵甩了出去，那騎兵的頭撞在岩石上，當場昏死過去。還有一次，兩艘船在港灣內相撞，差點翻了，船上十幾匹馬和五六個騎兵掉進了水里，好在救援及時，只有一匹馬溺斃。
每一個傷亡報告送到李文忠案頭時，他都會沉默良久。
但他沒有停止訓練。
因為他知道，真正的戰場上，這些傷亡可能會放大十倍、一百倍。現在多流一滴汗，將來就少流一滴血。
常興七年，八月。
秋風起兮，海波平。
雲溟港內，鄭和率領的第一艦隊已經整裝待發。
這支艦隊的規模前所未有。三十六艘大型戰船居中，每艘船長四十四丈、寬十八丈，九桅十二帆，宛如海上的移動城堡。兩側簇擁著六十余艘中型戰船和上百艘征調而來的運輸船。再加上各種哨船、糧船、水船、馬船，整個艦隊的大小船只超過兩百艘。
這是天元帝國建國以來最大規模的海上出征。
鄭和站在旗艦天元號的船尾樓上，俯瞰著整個港口。他的皮膚被多年的海風吹得黝黑如鐵，但那雙眼楮依然明亮如星。
在他的身旁，攤開著一幅巨大的海圖。
這幅海圖是他這半年來最珍貴的收獲，三個臥底用命換來的情報，已經被他的繪圖師精確地標注在了海圖上。納洪島的每一條海岸線、每一處港口、每一座城寨、每一條航道、每一處暗礁……全都清清楚楚。
甚至在黑石丸城寨旁邊，還畫著一條秘密水道的標注，那是李滿倉冒著生命危險探查出來的。
都督，副將陳德走上船尾樓，抱拳道，所有船只已經裝載完畢。糧草、軍械、飲水，全部按照清單裝船。雲津港那邊呢？
李將軍的信使今早剛到，三萬精騎已經全部登船完畢。李文忠將軍請示︰何時啟航？
鄭和抬頭看了看天色。東北風，三級，天氣晴好。八月底的海面上，台風季已經接近尾聲，但偶爾還會有殘余的風暴。再等下去，就要入秋了，秋季的海面更加多變，不宜遠航。
傳令︰全軍啟航。鄭和沉聲道，先往雲津港接應李文忠將軍的騎兵，再去馬鞍列島和第三艦隊匯合，然後向納洪島全速開進！
號角聲起。
兩百余艘戰艦依次駛出雲溟港，在海面上排成三列縱隊，浩浩蕩蕩地向東北方向行進。船帆鼓滿了風，在海面上拉出一道道白色的浪痕。從高空俯瞰，整個艦隊就像一張巨大的漁網，緩緩鋪展在碧波萬頃的海面上。
兩天後，艦隊在雲津港外海與先期出發的運輸船隊匯合。
雲津港方面，李文忠的三萬精騎已經全部登船。這是一個龐大的後勤工程，三萬人、三萬匹馬、三萬副鎧甲武器、足夠的糧草飲水，裝滿了整整八十艘運輸船。
鄭和的旗艦與李文忠所在的指揮船並行航行。兩位統帥通過旗語和小艇傳遞消息，協調艦隊的航行路線和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