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忠愣住了。
車輪放平。
這四個字，在天元軍中是一個只有他和趙衍才懂的暗語。當年在草原，對付敵人的斬草除根的戰術需要。
車輪放平。
趙衍告訴他︰這一次，你可以放開手腳，碾碎一切。
不必留情。不必手軟。不必給任何人留後路。
犁庭掃穴，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李文忠的手開始顫抖。不是因為恐懼，不是因為猶豫，而是因為一種從骨子里涌上來的、無法抑制的狂喜。
這個年輕的皇帝，這個和他來自同一個世界的人，這個看似文質彬彬實則心狠手辣的梟雄，他太了解李文忠了。他知道李文忠最渴望的是什麼，他知道李文忠最怕的是什麼。
怕的不是敵人太強，而是怕束手束腳，怕打贏了戰爭卻留了後患，怕放虎歸山將來還要再打一仗。
而趙衍，給了他最想要的東西，
一道放手去干的聖旨。
李文忠猛地仰起頭來，發出了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
那笑聲從胸腔深處涌出，洪亮而狂放，震得船艙里的鐵甲都嗡嗡作響。他一手舉著聖旨，一手提著戰刀，大步走出了船艙，來到了甲板上。
哈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笑聲穿透了海風，傳遍了整個碼頭。岸上的士兵們紛紛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抬頭望向海面上的運輸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李文忠笑夠了，忽然舉著聖旨，朝著天空嘶聲大喊，
陛下！你懂我啊……！！
那一嗓子，如同驚雷劈空，震得海面都泛起了層層漣漪。
岸上的士兵們面面相覷，隨後爆發出了震天的歡呼聲。他們不知道聖旨上寫了什麼，但他們知道——他們的將軍，此刻渾身上下散發著的那種氣勢，只有兩個字可以形容︰
殺氣。
不，比殺氣更甚。
那是一種壓抑了許久、終于得到釋放的、排山倒海般的戰意。
伊拉爾站在李文忠身後，望著自家將軍的背影，也不由得露出了一個笑容。他半年來，還是第一次見到自家將軍笑得如此暢快、如此放肆。
將軍。伊拉爾走上前來，低聲問道，陛下怎麼說？
李文忠轉過身來，虎目中含著熱淚，嘴角卻掛著一抹猙獰的笑容。他將聖旨小心翼翼地折好，塞進了胸甲的內襯里，然後拍了拍伊拉爾的肩膀，沉聲道︰
伊拉爾，陛下讓我們放開手腳打？
伊拉爾一愣，隨即明白了過來。
這次……
這次，陛下說了，車輪放平。
李文忠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犁庭掃穴，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這三個詞，陛下只說了一遍。但夠了。
他轉過身去，面朝納洪島的內陸方向，緩緩抽出了腰間的戰刀。五尺長的刀刃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刀鋒直指天際。
傳我將令，
三萬鐵騎，準備上岸。
從今日起，這座島上的每一個敵人！！！
一個，都不許放走。
未時，霧之浦灘頭。
三萬精騎全部登陸完畢。
三萬匹戰馬在沙灘上排成了整齊的方陣，蹄聲如雷，嘶鳴聲震天。這些從沉鷹關一路南下的精銳騎兵，是天元帝國最鋒利的矛尖。他們每人都配備了長矛、馬刀、復合弓和三十支箭矢，身披鎖子甲，胯下是產自北境大草原的良駒。
與納洪武士的彎刀和弓箭相比，這支騎兵的力量，就像是一把重錘對付一顆雞蛋。
但李文忠沒有急于出擊。
他站在灘頭的指揮大帳中，面前攤開著一幅巨大的納洪島地圖。這幅地圖，是李滿倉、項太郎和武順三人在這七個月中 繪制而成的，上面標注了納洪島上每一處要塞、每一條道路、每一座城池的詳細信息。
李文忠的身旁，站著三個人。
伊拉爾，他的副將。
吳烈，兵部尚書，征海大將軍。他坐鎮雲津港，負責後方協調、糧草調度和兵力補充。但在臨行前，吳烈拍著李文忠的肩膀說了一句話︰納洪島是你的戰場。老夫在後方，保你糧草不斷、後路無憂。
此刻，在李文忠的大帳中，除了伊拉爾之外，還有兩個人。
鄭和，水軍總管。這位老水手已經做好了詳細的封鎖計劃，第一艦隊封鎖納洪島北部海域，第三艦隊封鎖南部海域，任何船只不得出入。
趙衍的聖旨，此刻正供奉在大帳正中。
李文忠在聖旨前焚香叩首，然後站起身來，面向帳中的諸將，朗聲宣布︰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朕命李文忠，就任鎮東大將軍、納洪道行軍大總管，全權指揮納洪島上之一切軍事行動。
伊拉爾，就任先鋒將軍，率騎兵先行。
水軍總管，鄭和統領第一艦隊、第三艦隊，負責海上封鎖、運輸補給、火力支援。
新編第四軍、第五軍、第六軍，歸鎮東大將軍李文忠節制調遣。
此令。
帳中諸將齊齊抱拳行禮︰遵命！
李文忠轉過身來，面朝地圖，手指點在了霧之浦以東約四十里處的一處山隘上。
白石町。
他的手指沿著山路向東北方向移動，停在了一個用朱砂標注的城池上︰黑石丸，井下藩主城。
手指又移到了地圖的東北角︰白旗城，松永藩。
三步。李文忠轉過身來，目光如刀，從霧之浦到白旗城，三步。
第一步——白石町突破。打通從海岸到內陸的通道。
第二步——黑石丸攻城。打掉井下存根的主力，拔掉他的老巢。
第三步——白旗城追殲。掃清殘敵，畢其功于一役。
他掃視了一眼帳中的諸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三步走完，納洪島，就是我的了。
常興七年，七月二十五，夜。
白石町，位于霧之浦以東約四十里的一處山間隘口。這里是納洪島西海岸通往內陸的唯一通道，一條狹窄的山谷夾在兩壁陡峭的石崖之間，谷底只有一條丈余寬的石板路。
納洪人在這里修了一道防線。
說是防線，其實不過是一道用巨石和夯土壘成的矮牆，橫亙在山谷中央。矮牆後面，約有一千五百名納洪武士嚴陣以待。他們是井下存根從各處抽調來的精銳，每人都是身經百戰的老兵，在納洪島上的各次內戰中屢立戰功。
守將名叫的場義弘，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中年武士。他蹲在矮牆後面，手中握著一把祖傳的彎刀，刀柄上纏著一條白色的布條——那是他的戰旗，也是他的墓志銘。
他知道天元軍要來。
他也知道，自己守不住。
但他不在乎。
武士道告訴他，戰死在這里，是他的宿命，也是他的榮耀。
夜深了。山風呼嘯著穿過峽谷，發出尖利的嘯叫聲。納洪武士們蜷縮在矮牆後面，裹緊了身上的鎧甲，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子時剛過，山谷外面忽然傳來了沉悶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