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茨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
运输船靠岸后，天元第三舰队的一名参将已经在码头等候。
执政官阁下，参将抱拳行礼，天元方面对弗里茨一直保持着,尊重，大将军已经在执政官府等候。请随我来。
弗里茨点了点头，在几名亲卫的簇拥下走上了码头。他的靴子踩在贝尔伯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
沿途的景象更加触目惊心。街边的店铺大多关门闭户，有几家的门板被炮火削去了一半。一座教堂的尖塔被炮弹削断了上半截，碎石散落在广场上。一面昂斯军旗还挂在某座建筑的阳台上，被风吹得破烂不堪，天元军还没来得及拆除。
弗里茨看到这些，脚步越来越快。他几乎是跑着冲进了执政官府的大门。
李文忠在执政官府的会客厅里等着他。
执政官阁下，李文忠起身抱拳，贝尔伯收复了。
弗里茨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李文忠，看向会客厅后面的那面墙壁，那里挂着一幅贝尔伯的城市纹章，是弗里茨的祖父亲手绘制的。昂斯人占领期间没有动这幅纹章，大概是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多谢大将军。弗里茨的声音有些沙哑，弗里茨……回来了。
李文忠看着他，能感受到这位执政官声音里压抑的复杂情绪。他不是什么善于体贴人心情的人，但他知道，弗里茨此刻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执政官阁下，李文忠正色道，贝尔伯的军事防务由天元军负责，这是出征前陛下亲自定下的方略。但城内的民政事务，税收、司法、贸易仍由执政官府管辖。陛下说了，贝尔伯是天元的盟友，不是天元的属地。
弗里茨闻言，灰蓝色的眼睛闪了闪。
他当然明白这话的意思：贝尔伯在名义上是自由的，但军事上已经被天元控制了。天元军驻扎在这里，保护他的城市不受昂斯侵犯，代价是，这座城市从此在天元的军事辐射范围之内。
这是保护，也是控制。是恩惠，也是枷锁。
弗里茨心中百味杂陈。如果没有天元的军队，他根本不可能回到贝尔伯，威兰一世留下的那四千守军足以镇压任何反抗。但天元的军队也不是白来的，赵衍从出兵到收复，前后不过一个多月，这种效率说明天元对贝尔伯的觊觎由来已久，绝非一时兴起。
他欠了天元一个天大的人情。而人情这个东西，恰恰是世界上最昂贵的债务。
大将军的好意，弗里茨铭记于心。他最终只是躬身说道，贝尔伯上下，必定全力配合天元驻军的一切需要。
李文忠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辛苦执政官了。城里被打成这样，百姓受苦了。有什么需要天元军帮忙的，尽管开口。
弗里茨苦笑了一下。他需要帮忙的地方太多了，城墙要修，港口要修，道路要修，供水系统要修，粮食储备已经见底，商路完全中断……但他也知道，天元军的从来不是免费的。
多谢大将军。他再次躬身。
李文忠离开后，郑和来了。
郑和的到访更加耐人寻味。第三舰队的驻扎地在贝尔伯港口，这意味着天元的水上力量将长期存在于这座城市。对于弗里茨来说，陆军驻扎在城里已经是如鲠在喉，如今再加上水军驻扎在港口，他的城市从海到陆都被天元军队包围了。
执政官阁下，郑和的措辞比李文忠更加文雅，但同样滴水不漏，第三舰队将在贝尔伯港进行为期两个月的修整和补给。在此期间，舰队官兵的食宿由贝尔伯市政承担，费用方面，他微微一笑，大将军已经吩咐了，按市价结算，绝不亏待贝尔伯的商人和百姓。
弗里茨心中暗叹。按市价结算？天元军的是什么价，他可说了不算。
第三舰队的到来，定能使贝尔伯港更添繁荣。他只能这样客气地回应。
郑和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两个聪明人之间的对话，每一句话都表面和气，底下却暗流涌动。弗里茨感激天元的拯救，但他也清醒地意识到，贝尔伯从此不再是完全独立的自由市了。它在军事上依赖天元，在经济上也将逐渐被天元纳入轨道。
这就是小国的宿命，或者说，小城的宿命。
弗里茨送走了郑和，独自站在执政官府的阳台上，望着夕阳下满目疮痍的贝尔伯。远处的港口里，天元战舰灰色的船体在余晖中泛着冷光。更远处，白水河在暮色中静静流淌，河面上反射着最后的光芒。
会好起来的。他低声对自己说。
但他自己也不确定，这座城市，还能不能回到从前了。
贝尔伯的陷落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到了整个大陆。
威那亚·昂斯皇宫
废物！全都是废物！
威兰一世的怒吼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震得烛火摇曳。侍立在两侧的大臣们噤若寒蝉，谁也不敢抬头。
大殿中央，信使跪伏在地，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刚刚念完了一封来自贝尔伯方向的军报，贝尔伯被天元军夺回，弗里德里希·侯爵·冯·施泰因被俘，四千守军全军覆没。
四千守军！威兰一世一把抓起案上的铜杯砸向信使脚边，四千守军守不住一座城？！弗里德里希那个饭桶呢？他是怎么守的？
回……回陛下，信使颤抖着回答，弗里德里希侯爵已被天元军生擒……
生擒？！威兰一世的面部肌肉抽搐着，那道从左额延伸到右颊的刀疤因为面部扭曲而显得更加狰狞可怖。他猛地转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御案，奏折、印玺、笔墨散落一地。
大殿里鸦雀无声。
良久，威兰一世才强迫自己停了下来。他双手撑在桌沿上，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卡尔。他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平静—，但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副将卡尔上前一步：臣在。
贝尔伯丢了多少天了？
回陛下，五月二十日城破，至今已过十日。
十日。威兰一世闭上眼，十日的工夫，天元人应该已经把城防修得差不多了。
正是。据我们最新的情报，天元军在城内驻扎了两个团的步卒和一营骑兵，港口还停了十几艘战舰。城防修复进度很快，东面城墙已经基本恢复。
威兰一世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暴怒，只剩下冰冷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