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義德渾身一顫，額頭幾乎貼到了地面上︰臣……臣無能。
哈桑閉上眼楮，深吸了一口氣。
他正值壯年，半年前在塔里克的協助下發動政變，推翻薩里曼丹的統治，登上甦丹之位。這半年來他勵精圖治，平抑部落矛盾，整頓軍隊，與東方的天元帝國暗中結盟，總算是在買迪爾站穩了腳跟。
然而一場瘟疫，幾乎將他所有的心血化為烏有。
甦丹陛下，宰相馬哈茂德匆匆步入大殿，花白的胡子上沾著灰塵，顯然剛從外面趕來。他手中捧著一疊急報，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北部三省的總督同時發來急報，
尼尼薇總督報告︰城中軍民染病逾八千，死亡近三千。駐軍一萬人中有四千人已喪失戰斗力，余者士氣崩潰，逃兵日眾。請求甦丹準許打開南門，放百姓南逃。
哈桑面無表情︰不許。尼尼薇是全境封鎖，一只蒼蠅也不準放出去。
馬哈茂德苦笑︰陛下，尼尼薇總督說……如果再不開放南門，他無法保證軍隊不會嘩變。
另外兩份呢？
提克里克總督報告︰疫情稍有緩和，但糧食已經極度緊缺。請求甦丹速撥糧草。
第三份？
馬哈茂德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塔圖斯總督……失蹤了。據回報，總督大人三日前染病，此後下落不明。有傳言說……他已經死了，尸體被部下草草掩埋。塔圖斯目前群龍無首，城內已經出現了哄搶糧鋪的現象。
哈桑猛地站起身來，王座被他一掌拍得震天響。
傳令！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調集南方諸省的全部存糧，優先供應阿爾金城和尼尼薇。從南部行省抽調未被感染的軍隊北上，協助封鎖疫區。所有進出阿爾金城的人員，一律隔離十日方可通行。從今日起，本甦丹親自坐鎮王宮，與全城軍民共渡難關！
陛下英明！群臣山呼。
然而哈桑心里清楚，這些措施不過是亡羊補牢。糧食調運需要時間，軍隊北上也需要時間，而瘟疫……不等人。
更讓他憂心的是另一件事，
他透過宮殿的拱窗向北望去，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萬水，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薩里曼丹……他喃喃道，你那雙眼楮，此刻一定在黑暗中盯著本甦丹吧？
瘟疫是天災，但在權力的棋盤上，天災從來都是人禍的催化劑。
同一日，聖赫利斯港。
薩里曼丹的宅邸坐落在港口東側的貴族區，白牆紅瓦，庭院中種滿了石榴樹和橘子樹。這座宅子是他流亡馬都里後亞歷山大四世給他的，說是賜，實際上不過是把一處年久失修的舊莊園略加修繕，打發他住進去罷了。
但此刻，這座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宅邸突然熱鬧了起來。
大門緊閉，庭院中站著十幾個腰挎彎刀的武士，都是薩里曼丹從買迪爾帶出來的忠心舊部。客廳的窗戶全部用厚重的帷幔遮得嚴嚴實實，幾盞油燈在昏暗中搖曳，將圍坐在長桌旁的幾張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消息確認了？薩里曼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他今年五十歲出頭，蓄著一部花白的大胡子，深陷的眼窩里一雙鷹隼般的眼楮此刻閃爍著異樣的光芒。半年的流亡生涯讓他瘦削了許多，但那種久居上位者的威壓依然存在。
千真萬確，甦丹陛下。說話的是一個皮膚黝黑的中年人，名叫法里德，是薩里曼丹安插在買迪爾的最後一批密探之一。阿爾金城城已經全面封鎖，哈桑的軍隊有一半以上病倒了。據臣估算，他目前能調動的兵力不超過八千人，而且士氣低落到了極點。
薩里曼丹猛地一拍桌面，眼中精光暴射。
真神至大！他低吼一聲，天助我也！
陛下，坐在角落里的易卜拉欣緩緩開口。這位年近六旬的老臣是薩里曼丹最信任的謀士，也是他流亡以來始終不離不棄的心腹。臣以為……此乃天賜良機，不可錯過。
易卜拉欣說得對！一個粗豪的聲音響起，說話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名叫卡西姆，原買迪爾北部軍團的百夫長，政變後逃出投奔薩里曼丹。甦丹陛下，趁哈桑那小子焦頭爛額之際，咱們帶人殺回去！臣在北部還有舊部，只要陛下一豎大旗，至少三千人響應！
三千人？法里德冷笑一聲，你那些舊部現在還不知道是死是活呢。別的不說，咱們手里能打的有多少？
客廳里一陣沉默。
薩里曼丹心知肚明，他手上能打的兵力，滿打滿算不過兩千余人。其中一千是流亡時帶出來的老底子，另有一千多是這三年來在馬都里招募的雇佣兵，戰斗力參差不齊。武器更是寒磣，彎刀、長矛、少量弓箭，連像樣的鎧甲都湊不齊。
陛下，易卜拉欣見薩里曼丹面露猶疑，壓低聲音道，臣知道陛下在顧慮什麼。兵力不足，武器匱乏，阿里木的態度也尚不明朗……但正因如此，眼下才是最好的時機。
為何？
因為等哈桑緩過勁來，這一切都不會再有了。易卜拉欣一字一頓地說，瘟疫不會永遠持續下去。三個月、半年之後，哈桑的國力恢復，他必然會騰出手來對付陛下。到時候別說反攻買迪爾，只怕連這聖赫利斯港都住不安穩了。
薩里曼丹沉默良久，緩緩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來，在客廳中來回踱步。半年的流亡生涯像一把鈍刀，一點點割蝕著他的耐心和驕傲。他曾經坐擁萬里江山，號令幾十萬大軍。而如今，他只能蜷縮在這座破舊的莊園里，靠著別人的施舍苟延殘喘。
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他都會想起阿爾金城王宮中的那張黃金寶座。那是他父親的寶座，是他祖父的寶座，是他祖祖父的寶座。薩里曼丹家族統治買迪爾幾百年，到他手中卻丟掉了。
他不甘心。
阿里木那邊，有消息了嗎？他停下腳步，聲音低沉。
法里德抱拳道︰臣三日前與卡蘭部落的聯絡人取得了接觸。阿里木酋長對甦丹陛下的復國大業表示……深切同情，但他需要一個明確的承諾。
什麼承諾？
如果甦丹陛下成功復國，卡蘭部落將獲得南部三省的自治權，以及十年的免稅特權。
三省的自治權？卡西姆瞪大了眼楮，他瘋了！南部三省是買迪爾最富庶的地方，憑什麼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