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三刀愣住了。
苏秦解释道：亚历山大四世心里清楚，萨里曼丹复国之后不会乖乖听话。所以他一定会在军械中动手脚，比如，军械的数量刚好够萨里曼丹发动一场小规模进攻，但不够他打赢一场持久战。等萨里曼丹在买迪尔陷入苦战、进退两难的时候，亚历山大四世就可以趁机提条件，更多、更苛刻的条件。到那时候，萨里曼丹就真的变成了笼中鸟，想飞也飞不走了。
那我们要不要……提醒萨里曼丹？
苏秦哈哈大笑：提醒他？为什么要提醒他？萨里曼丹越折腾，买迪尔就越乱。买迪尔越乱，对我们越有利。哈桑现在控制着买迪尔的首都和北部，如果萨里曼丹从南部起兵，哈桑就不得不两面作战。他们两败俱伤，那才是最好的结果。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目光投向东北方，那是买迪尔的方向。
沈三刀，你去办一件事。
大人请吩咐。
通过我们的商队，把萨里曼丹联络阿里木的消息，悄悄地透露给哈桑。不要让哈桑知道消息的来源，就让他以为是自己的间谍打探到的。
沈三刀眼睛一亮：借刀杀人？
苏秦摇头，是隔岸观火。哈桑知道了萨里曼丹的企图，一定会提前在南部布防。萨里曼丹的人一旦潜入南部，就会被哈桑的军队围剿。到时候萨里曼丹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但损失兵力，还会暴露与阿里木的联络——阿里木一看风头不对，很可能临阵退缩。
而亚历山大四世投进去的那些军械，沈三刀接话道。
全部打了水漂。苏秦微微一笑，到那时候，亚历山大四世会发现自己花了一大笔钱，却连个响都没听到。他会怎么做？
他会更加吝啬。
对。他会减少对萨里曼丹的资助，甚至可能直接放弃他。到那时候，
苏秦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薄荷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到那时候，萨里曼丹就会变成一条落水狗。而我们天元，只需要站在岸上，看着他在泥水里挣扎就好了。
沈三刀佩服地点了点头。跟随苏秦多年，他早已习惯了这位纵横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在苏秦的眼中，各国势力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而他自己，从来不是棋子，永远是那个下棋的人。
还有一件事。苏秦放下茶杯，威兰在黑市上买火枪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那个黑市商人是我们在威那亚的暗桩牵的线。火枪是工部送来的淘汰样枪，常兴三年的旧货。
做得好。苏秦满意地点头，继续盯着威兰。看他拿到那支枪之后会怎么做，是老老实实地仿造，还是异想天开地。无论他做什么，都记录下来，定期报给我。
另外，苏秦忽然压低了声音，注意那个在鹰巢堡会议上出现的买迪尔商人。我怀疑他不是萨里曼丹的人，至少不仅仅是。他的口音和举止，更像是索威斯人。
沈三刀一惊：您是说……奥古斯都安排的人混进了会议？
不确定，但有可能。苏秦目光幽深，奥古斯都这个人，心思比谁都深。他参加这个会议，表面上是做调解人，实际上可能另有所图。查清楚那个的底细，我需要知道他到底是谁。
沈三刀退下后，苏秦独自坐在茶楼中，目光悠远。
码头上，一艘艘商船进出港口，水手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阳光洒在马都里碧蓝的海面上，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苏秦看着这一切，嘴角浮现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赵衍对他说的一句话：
苏秦，朕派你去西方，不是为了让你当间谍。朕是要你当棋手。棋手不是要赢每一局，棋手要做的，是让所有人都按照朕的棋谱走。
苏秦端起茶杯，对着远方的大海遥遥一敬。
陛下，他低声说，棋局已开。臣，不会让您失望的。
海风拂过，将他手中的薄荷茶吹起一层细密的涟漪。
远处，一声悠长的汽笛响起，那是第二舰队的一艘巡逻舰正在进港。
常兴八年的秋天，暗潮汹涌，风云将起。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天元帝国的棋手们，正微笑着落下他们的棋子。
常兴八年，八月廿三。
买迪尔首都阿尔金城城的北门大街上，一口黑漆棺材刚刚被抬出去半条街，棺盖便一声裂开了一条缝。抬棺的脚夫惊叫一声，棺中竟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来，那手背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斑，指甲已经发紫发黑。
瘟……瘟疫来了！
脚夫惨叫一声，扔下杠子便跑。棺材轰然坠地，棺盖彻底弹开，里面的尸体滚落街头。那是一张扭曲变形的脸，嘴唇乌青，面颊上同样布满黑斑，嘴角还挂着一缕干涸的黑血。
街边的行人见状，顿时炸开了锅。
真神在上，这是黑死病！
快跑！快跑！别碰那个死人！
我家邻居阿卜杜拉昨天也是这样的……今天早晨就没了气息……
恐惧像瘟疫本身一样蔓延。不到半个时辰，整条北门大街便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有胆子大的从门缝里往外偷看，也只能看见几只野狗在争食那具滚落的尸体。
阿尔金城，乱了。
这已经是从八月初开始的第三波疫情了。
最初只是北部边境的几个村庄零星出现病患：高热、呕吐、身上长出黑色脓疱，三五日便暴毙身亡。地方官上报时还心存侥幸，以为不过是普通的秋季时疫，隔离了事。然而到了八月中旬，疫情以惊人的速度向南方蔓延，阿尔金城城、吉达港、尼尼薇……一座座城市相继沦陷。
到八月廿三这一天，哈桑苏丹收到的最新统计令所有大臣面色惨白，
全境军民染病者已超过四万三千人，死亡人数突破一万两千。首都阿尔金城城七座城门已有四座关闭，城内外交通断绝。北部重镇尼尼薇更是十室九空，尸横遍野。
苏丹陛下，宫廷御医赛义德跪伏在地，声音发颤，臣等已经尽力了。用尽了退热汤药、放血疗法、熏香消毒……但疫情丝毫不见好转。臣……臣恐怕……
恐怕什么？哈桑坐在王座上，声音低沉。
赛义德咬了咬牙：臣恐怕……这是来自东方的邪毒。古书有载，每逢大旱之后必有大疫，今年北方大旱三月，想必是……
够了。哈桑抬手打断了他，本苏丹不需要你解释原因，本苏丹只想知道，还能不能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