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珠把藥箱合上，讓采青先提了下去。
“景阿星，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景阿星正在把衣裳拉回肩上，聞言立刻坐直了。
“你說。”
玉珠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又移向窗外那棵老槐樹，輕聲道︰
“你一個人住在醫館這里，到底不方便，陸婆婆年紀大了，白日還要看診，夜里未必能時時顧上你。”
“我那兒還有間空著的小屋，原是劉管事留給自己的，床褥都齊全，你要是不嫌棄，不如搬過去住。”
“這樣我也好照看你的傷，有事要同你說也方便，對外就說你是我沈家請來的護衛，鎮上的人也不會多嘴。”
她說完，才把目光慢慢轉回來，看著他的眼楮，補了一句︰“你若不習慣，只當沒听見。”
景阿星哪里會不習慣。
他一听這話，只覺得渾身的血都往心口上涌，熱得他連指尖都在冒汗。
他連“求之不得”都忘了說，只一個勁兒點頭，點得太急，差點從床邊栽下來。
“我願意，怎麼會不願意，我這就收拾……”
他說著就要站起來，被玉珠橫過來一眼，又定住了。
“大半夜的，收拾什麼。”
她語氣里帶了一點極淡的嗔意，卻讓景阿星心口更熱了。
“你好好歇著，明天一早我讓劉管事來接你，就帶幾件換洗衣裳便是，旁的不用管。”
她伸手把燈往他這邊推了推，
景阿星忙不迭地點頭，玉珠見他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終是沒忍住，輕輕嘆了一句︰“怎麼跟個孩子似的。”
景阿星一點不惱，只咧嘴笑道︰“我高興。”
他說得坦蕩極了，眼楮在燈下亮得像星子。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玉珠便告辭回自己住處去了，景阿星把她送到院門口，倚著門框看她走遠。
夜風從巷子里灌進來，帶著河水的涼氣，他抬頭望了望天，覺得連月亮都比平時近了些。
明天，他就能住進有她的院子里了。
光是想想，他就忍不住笑出了聲。
隔壁院子里的狗跟著叫了兩聲，他也不管，轉身回屋，開始琢磨明天要帶哪幾件衣裳過去。
那件沾過她氣息的外衫，他疊了又疊，和趙平川寄來的信放在一處，最後用油紙包好，穩穩當當地塞進包袱最底層。
他想，他大約是這世上最沒出息的人了。
可這沒出息，實在讓人快活得緊。
第二天一早，景阿星天不亮就背上要帶走的包袱。
臨走前還去隔壁跟陸婆婆道了個別，陸婆婆正蹲在院子里曬草藥，
“去了人家姑娘的院子，少給人家惹事，你那條胳膊再亂使，就別怪老婆子我拿針扎你。”
景阿星笑著應了，又替她把兩捆艾草翻了個面，才出了門。
劉管事來得早，趕著一輛青篷車停在醫館巷口。
車行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在一扇門前停下。
劉管事去開門門，景阿星跟在後頭，一跨進院子就聞見一陣極淡的桂花香。
玉珠正站在廊下，見他來了，便慢慢走過來。
景阿星一看見她，連呼吸都不自覺地輕了。
他也不知該怎麼問好，只咧著嘴笑。
玉珠看了他一眼，說︰“前頭這間是堂屋，左手邊那間是你的屋子，被褥我已經讓采青換過了，你看看缺什麼，跟她說。”
“不缺不缺，能住就行。”
景阿星跟著劉管事進了那間屋子。
屋不大，但極干淨，靠窗擺著一張木床，床頭還放了盞油燈，被褥是新的，疊得方方正正。
牆角有張舊木桌，上頭擱著一只粗瓷茶壺和兩個杯子，窗子半開著，能看見後院那棵老桂樹的一角。
景阿星放下包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覺著這屋子哪哪兒都好，連窗外照進來的陽光都比別處亮堂。
他在屋里安頓好，采青便來喊他吃早飯，玉珠已經坐下了，見他進來，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景阿星同手同腳地走過去坐下，端起碗就喝，結果被粥燙了舌頭，又不好意思吐出來，只能硬咽下去，眼角都憋紅了。
玉珠瞧在眼里，也不說他，只把他面前那碟涼拌青筍往他那邊推了推︰“慢些吃，沒人和你搶。”
這一日，景阿星便在這小院里住下了。
白日里，玉珠在前院看劉管事從鎮上買回來的文書抄本，景阿星就在院中那棵老桂樹下坐著，拿一柄小刀慢慢削竹子。
他不敢走遠，偶爾抬頭，能看見她坐在廊下的側影。
她的神情認真而安靜，偶爾蹙眉，偶爾翻過一頁。
他總是不由自主地看得出了神，手里的竹子削到一半就停住了。
采青從旁經過，見他這副模樣，捂嘴笑了一聲，把一杯茶放在他手邊。
景阿星回過神來，低聲道了句“多謝”，臉上紅得發燙。
這樣的日子過得很慢，也很快。
景阿星覺得自己像在做一場極好的夢。
每天和她同桌吃飯，同院而居。
就像——就像——
他不敢說。
她會時不時問他傷口還疼不疼，夜里有沒有被疼醒。
有一回他起得早，看見她正踮著腳在桂樹上掛一塊驅蟲的香牌。
她踮腳時身子微晃，他幾乎是本能地沖上去，用沒受傷的左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兩人離得極近，近得她耳後那一縷碎發都拂到了他臉上。
玉珠沒動，也沒看他，只低低說了句“我沒事”。
他這才慌忙松手，往後退了一步，右臂撞在了牆上，疼得他眼淚差點出來。
玉珠轉頭一看，見他捂著手臂，臉都皺成一團，又氣又笑，
“你這人，怎麼總不長記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