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阿星被她這一問，嘴里便開始打磕巴︰
“沒、沒去哪兒，就在鎮上轉了轉，到西頭看了會兒人下棋，又去河邊走了走。今天外頭天氣好，我悶得慌，就多逛了會兒。”
他說著，故作輕松地在旁邊的石墩上坐下，還伸出左手去撥了撥桌上那盞油燈的燈芯。
玉珠沒說話，只是慢慢抬起眼，平靜地望著他。
那目光不冷，也不逼人，可就是這種安安靜靜的注視，比什麼逼問都讓他招架不住。
他不敢看她，耳朵卻一點一點紅起來。
“景阿星。”她叫了他一聲，語氣讓他後脊梁一緊。
他抬起頭，對上她的眼楮，見她不笑也不惱，只是一副等著他自己開口的樣子。
他嘴唇動了動，腦子里千頭萬緒，找不出一個能糊弄過去的由頭。
“我去鎮外了，去了那個田莊。”
玉珠眉頭輕輕一蹙︰“什麼田莊？”
景阿星看了她一眼，又飛快地別開視線。
他知道瞞不住了，便把事情從頭說了一遍。
從趙平川查到趙家馬車給鄭鶴年送貨開始，到那馬車是從鎮外一處田莊出來的，到那田莊雖掛著趙府的名，但舊主姓萬，就是萬老爺。
他說得斷斷續續，有些地方顛三倒四，但每個字都是實的。
“我今天去看了，那莊子里的人還在往外運貨，和我師兄查到的路數一模一樣，我本想查實了再告訴你，沒想到你在等我。”
他說完，院子里靜了下來。
只有風把槐樹葉吹得沙沙響，和遠處誰家的狗在叫。
玉珠沉默了很久，久到景阿星手心都出了汗。
他以為她會生氣，會像上次在醫館里那樣說他自作主張。
可她沒有，她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聲音里帶著一絲很難察覺的疲憊︰
“你一個人跑到那麼偏的地方，身上還帶著傷，萬一出了事，連個報信的人都沒有。”
她說著，垂下了眼，“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你這樣，我會更擔心。”
“我、我下次不這樣了，我以後要去哪里，都先跟你說。我不瞞你了，一個字都不瞞。”
景阿星說得又急又真，怕晚一步她就會掉頭走掉。
玉珠抬起頭，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終于“嗯”了一聲。
她的神情還是那樣溫溫淡淡的，可眼底的擔憂卻比剛才淺了些。
景阿星這才松了口氣，身子往後挪了挪，又往她那邊傾了一點︰
“萬老爺的事，你暫時不用太擔心，他若只是眼紅善堂，三日後對質也未必站得住腳。可如果背後真有趙啟明的手筆，那就不是地的事，是人在背後推。”
玉珠低頭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夜風從巷口吹來，涼涼的。
她忽然覺得，他遠比平日里表現出來的更可靠。
他的好，比她以為的還要多。
多到她開始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景阿星見玉珠半天不說話，心里越發沒底。
他往她那邊挪了挪，又不敢靠太近，只把兩只腳規規矩矩地收在石墩下面。
“我不是故意瞞你，我是想著這事我還沒查清楚，空口無憑地跟你說了，倒叫你多添一樁心事，你身子才剛好些，我不想讓你再操心這些。”
他說著，飛快地抬眼看她一下，見她面色沒什麼變化，又接下去，
“而且當時那鄭鶴年的事，趙啟明摻和了多少，我師兄也只查了個大概，我怕貿然告訴你，你回去同家里人說，反而打草驚蛇。再說，我若是什麼都沒查明白就在你跟前說趙啟明的不是，倒像是我因為私心在潑他髒水。”
他越說越多，又碎又密，生怕漏了哪一句便讓她覺得他不坦誠。
玉珠一直沒出聲，只拿指尖輕輕點著膝上的袖口。
等他說到一個段落，正要去講自己如何騎驢去樹林時，她忽然往前傾了傾身，伸出右手，極輕極快地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
那一彈，力道輕得跟花瓣落下來似的。
景阿星直愣愣地望著她，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臉轟地燒起來。
他想抬手捂臉，結果一時忘了自己右臂還吊著，猛地一抬，扯到了傷處，疼得“嘶”了一聲，整個肩膀都縮了一下。
他也不敢再動，只用左手虛虛地擋在額前，像要遮住那一點她指尖留下的涼意，又像要把自己的臉整個藏起來。
“你、你彈我做什麼…”他的聲音悶在掌心里，又啞又慌。
玉珠已經坐回了原處，嘴角還噙著一點極淡的笑意。
她不答他，只看著他那副又疼又臊的樣子︰
“你說了這麼多，我一句都沒怪你，可你若再這麼慌里慌張地扯著傷口，我便真要生氣了。”
景阿星听了，立刻把左手也放了下來，乖乖地坐好，只是臉還紅得厲害，連耳後都染了一片。
入夜後，玉珠照例給他換藥，景阿星坐在床邊，把上衣褪到腰間，露出右臂上的傷。
那傷處比前幾日好了些，紅腫已退，只是新生的肉與旁邊的舊疤攪在一起。
玉珠用溫水把藥一點點化開，她的動作很輕，指尖偶爾擦過他的皮膚，他咬牙忍著不吭聲。
“劉管事已經把信送出去了。”玉珠低著頭，“我讓京里把善堂的地契和相關文書都調過來，父親那邊，我也寫了信。快的話，後日就能到。”
她一邊說，一邊把新藥敷上去，又用干淨的紗布一圈一圈地裹好。
“那萬老爺要是後日再來，你打算怎麼辦？”
“先拖著。”玉珠說，“文書到了，他若還要鬧，就順理成章地送官，若他不來，那更不必急。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善堂這邊穩住，堂長昨日受了驚，我讓采青去送過安神藥了。”
她說著，手指在他紗布末端輕輕打了個結。
“你呢？你今日去田莊，可被什麼人瞧見沒有？”
景阿星搖頭︰“我避著人走的，就是那頭驢……咳，我拴在林子里，也不知道有沒有人看見。”
玉珠抬頭看了他一眼，見他神色訕訕的，不免彎了彎嘴角︰“你倒是會給自己找坐騎。”
景阿星嘟囔︰“我本來想走著去的，又怕回來晚了，你擔心。”
玉珠沒接他的話，從藥箱里拿出一小盒藥膏，輕輕抹在他額角那道還沒長好的口子上。
“案子的事，我幫不了你太多，但若需要遞什麼話去衙門，或者往京里送什麼憑證，我可以讓劉管事去辦，劉管事跟了我父親多年，做事老成，嘴也嚴。”
景阿星忙說︰“不用不用，我已經飛鴿傳書回山了。等過幾日，我師兄會來一趟，把查到的憑證都帶上，等他來了，我們一起去見鎮長，比我們自己出面好使。”
他說著，忽然想起什麼，
“你放心，我師兄那人心細，不會走漏風聲的。”
玉珠點點頭，把藥箱蓋好，走到桌邊，把燈芯挑了挑。
屋里亮了些，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搖晃。
景阿星看著她把袖子放下，露出一小截細白的手腕。
那手腕上系著一根不太起眼的紅繩。
他忽然覺得這夜里的風都軟了下來，他想和她說些別的。
不問案子，不問地契，只說今晚的月亮很好，或者巷口的桂花又落了一層。
可他又舍不得打破這片刻的安靜。
她就在他面前，低著頭，嘴角微微彎著，燈火把她的輪廓映得很柔，柔得他不敢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