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一夜深夜，景阿星就摸进了伙房。
他系了条围裙，把袖子挽到肘弯，案板上铺了厚厚一层面粉。
晚饭后他跟大师兄打了招呼，说今晚要用伙房，大师兄摆摆手说随你。
景阿星先和面，面要软硬适中，醒半个时辰。
再剁馅，白菜细细地切了，拌上剁碎的香菇和豆腐，又加了一勺盐和半勺香油。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边拌一边想，玉珠上回说爱吃素馅，不爱吃太油的。
他记着。
醒面的工夫，他跑回屋里翻东西，从柜子里拖出一个小木匣，里头有几颗红豆。
是前阵子师兄们煮粥剩下的，他捡了几颗收着，又把一块胡萝卜切成极细的碎丁，拿小碟子盛了。
他回到伙房，面已经醒好了，揪了一小团面，搓了搓，捏成一个小剂子，擀成圆皮。
他放了馅，对折捏紧，又把两边往上折，捏出两只小耳朵。
他用手指头沾了点水，把两颗红豆按在尖尖的那一头，当眼睛。
他又拿胡萝卜碎丁嵌在中间，做嘴巴。
一只小白兔子趴在他掌心里，圆滚滚的，耳朵翘着。
他做了六个，整整齐齐摆在案板一角，正看着，伙房的门被推开了。
三师兄探进半个脑袋，胳膊还吊着布带，看见案板上那排小兔子，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他回头朝院子里喊：“快来！阿星在包兔子！”
这一嗓子把人都招来了。
大师兄披着外衫趿着鞋跑过来，二师兄一边走一边系腰带，五师兄直接从墙上翻进来的，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啃完的馒头。
赵平川慢悠悠地踱进来，看了一眼案板，又看了一眼景阿星，嘴角忍不住笑。
“景阿星，你包兔子做什么？”三师兄凑到案板前，伸手就要去拿。
景阿星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别碰，这是给玉珠的。”
三师兄“哟”了一声，拖得老长：“给玉珠的～玉珠是谁呀？”
五师兄在旁边接话：“你不知道？就是那个沈家的姑娘，长得可好看了，阿星天天往人家家里跑。”
三师兄说：“我说呢，难怪你包兔子。兔子耳朵长，耳朵长的人心软，对吧阿星？”
景阿星的脸红了，低头去擀皮，不理他。
大师兄走过来，看了看那排小兔子，伸手捏了捏其中一只的耳朵：“捏得不错，就是馅少了，容易塌。”
景阿星说：“我头一回捏，我再捏几个。”
二师兄已经自己动手揪了团面，擀了张皮，放了馅，也学着捏兔子。
他捏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红豆眼睛一颗在上一颗在下，像只喝醉了的兔子。
三师兄笑得直拍案板，扯到了胳膊，疼得龇牙。
五师兄说：“二师兄，你这捏的是兔子还是猪？”
二师兄说：“你懂什么，这叫写意。”
赵平川在旁边看了半天：“阿星，你兔子耳朵捏太长了，跟驴似的。”
景阿星说：“你管我，我就喜欢长的。”
赵平川说：“那你干脆捏头驴算了。”
景阿星拿面粉扬了他一脸。
赵平川躲了一下，还是沾了半张脸。他抹了一把，抹成了个大花脸，五师兄笑得蹲在地上，馒头都掉了。
大师兄说：“行了行了，别闹了，都来包，阿星一个人包到什么时候。”
他洗了手，在案板前站定，拿过擀面杖开始擀皮。
大师兄擀的皮又圆又匀，中间厚边上薄，一张一张码得整整齐齐。
二师兄负责包，包出来的虽然歪，可速度快，三师兄一只手不能动，就负责往皮上放馅。
他放馅放得抠门，每个饺子都瘪瘪的。
五师兄看不过去，抢过勺子说：“你这馅放得，跟喂鸡似的。”
三师兄说：“你懂什么，馅多了煮不熟。”
五师兄说：“那也不能太少，太少吃着像面疙瘩。”
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大师兄拍板，说馅多少听他的。
二师兄说：“听大师兄的，大师兄包的饺子从来没破过。”
赵平川在灶前烧火，往灶膛里添柴，被烟呛得直咳嗽，一边咳一边说：“阿星，你这饺子馅里是不是放了胡椒？怎么这么呛。”
景阿星说：“放了一点点，提味。”
赵平川说：“多少？”
景阿星说：“就一勺。”
赵平川说：“一勺？我打了三个喷嚏了。”
五师兄凑过来闻了闻，说：“阿星，你这是把胡椒罐子倒进去了吧。”
景阿星低头看了看馅，说：“好像多了一点，没事，多加点白菜就好了。”
他又剁了两把白菜扔进去，搅了搅。
赵平川说：“你别搅了，再搅馅就成白菜汤了。”
水开后大师兄把饺子下锅，拿勺子推了推，盖上锅盖。
三师兄搬了凳子坐在灶台前数数，说数到一百就熟了。
五师兄说：“你数得太快，听我的。”
两个人一起数，数得乱七八糟，景阿星在旁边看着他那几只兔子饺子，怕煮破了，专门用一只小竹篱隔着，单独煮。
二师兄说：“你这兔子还有单间待遇。”
景阿星说：“那当然，破了就不好看了。”
赵平川说：“你煮好了给谁看？给沈姑娘看？她吃得下吗？这么可爱。”
景阿星说：“反正不能破。”
五师兄说：“破了你再捏，面还有呢。”
三师兄说：“他不嫌麻烦，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沈姑娘。”
景阿星说：“你少说两句，胳膊不疼了是吧。”
三师兄立刻捂着手臂哎哟了一声，被大师兄瞪了一眼。
待到水汽漫满厨房时，饺子出锅了，白胖胖的饺子盛了两大碗，兔子饺子单独盛了一小碗。
大师兄先尝了一个：“咸淡刚好。”
二师兄说：“比上回包的强。”
五师兄说：“阿星这馅调得好，明年过年让阿星调。”
三师兄说：“他那兔子饺子呢？我尝尝。”
景阿星把碗护在胸前：“不行，这是给玉珠的。”
三师兄说：“她现在又吃不着。”
景阿星说：“我明早给她送去。”
五师兄说：“你天不亮就去？城门还没开呢。”
景阿星说：“我在城门口等着，开了门第一个进去。”
二师兄说：“那你现在就把饺子放好，别搁外头，今晚有霜，冻裂了不好看。”
景阿星便把那碗兔子饺子端到灶台边上，用一只大碗扣住，又拿棉布裹了两层，搁在灶膛旁边的温处。
“这样明早还温着。”
五师兄说：“你干脆别睡了，在这儿守一夜。”
景阿星说：“好，那我今晚就守在这儿。”
大师兄说：“你守什么，回去睡，明早我叫你。”
“你叫我我起不来。”
“我拿锣敲你。”
师兄们围在灶台边吃饺子，吃得热火朝天。
三师兄一只手吃，笨手笨脚的，饺子掉在桌上，五师兄捡起来吃了，二师兄蘸了醋，酸得皱眉。
赵平川吃完了自己那碗，又去锅里捞，捞到最后一只饺子，筷子夹起来一看，是二师兄捏的那只兔子。
他说：“这只归我了。”
景阿星说：“那是我给玉珠留的。”
赵平川说：“你都留了六只了，这只我吃了。”
他把兔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说：“还行，就是馅太少。”
景阿星抄起擀面杖作势要打，赵平川笑着跑了。
大师兄在后面喊：“别跑！把碗洗了再走！”
赵平川说：“让阿星洗！是他包的！”
景阿星说：“我明早要去城里送饺子！”
大师兄说：“那让三师兄洗。”
三师兄说：“我胳膊断了！”
大师兄说：“你那只手又没断。”
三师兄不吭声了，端着碗去了水缸边。
景阿星把厨房收拾了，又跑到灶台边看了一眼那碗兔子饺子。
棉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他掀开一角看了看，兔子耳朵还支棱着，没塌。
他把棉布重新盖好，又拿手按了按，确认裹紧了。
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冬至前的夜又长又冷，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头顶上，一颗一颗冻得发亮。
冬至那天夜最长，过了这天，日子就一天比一天长了。
明早一睁眼，就能去见她了。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天还没亮透，景阿星就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先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边刚泛起一点青白，院子里的树影还沉沉地压在地上，他三两下穿好衣裳，就往伙房跑。
伙房的门还关着，他推门进去，直奔灶台。
那碗兔子饺子还搁在原处，棉布裹得严严实实的。
他掀开一角看了看，饺子没塌，耳朵还翘着，红豆眼睛亮晶晶的，胡萝卜嘴巴也没掉。
他松了口气，把碗重新裹好，又去灶上烧了把火热了热，才用油纸包了，揣在怀里往外走。
刚到院门口，大师兄从厢房里探出头来，披着件外衫，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刚醒。
他看了景阿星一眼，说：“这么早？”
景阿星说：“早点去，城门一开就能进去。”
大师兄打了个哈欠：“路上慢些，别跑，饺子摔了有你哭的。”
景阿星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往山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