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城门口，城门果然还没开，他把马拴在路边的树上，抱着那包饺子在城墙根底下蹲着。
晨风凉飕飕的，他把怀里的油纸包又紧了紧，生怕怕凉了，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城门终于开了。
他第一个冲进去，一路跑到沈府后巷，天已经蒙蒙亮了，后门还没开。
他站在门口，整了整衣裳，又拍了拍袖子上沾的灰，才抬手敲门，门房认得他，开门见是他，愣了一下：“景公子这么早？”
景阿星说：“我来给沈姑娘送东西，她在吗？”
门房说：“姑娘刚起，你等等，我去通传。”
过了一会儿，采青跑出来，见了他，捂嘴笑了一下：“姑娘让你进去，你跟我来。”
景阿星跟着她穿过院子，走到玉珠屋门口，采青推开门，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景阿星站在门口犹豫了一息，才迈步进去。
玉珠刚洗漱完，坐在窗边梳头，见他进来，她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怀里那个油纸包上。
景阿星把油纸包搁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兔子饺子还是温的，白白胖胖地趴在碗里，耳朵翘着，红豆眼睛亮亮的。
“昨夜包的，包了好几个，这几只是兔子，专门给你包的。”
玉珠看着那几只小兔子，放下梳子，凑近看了看。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只的耳朵：“你包的？”
景阿星点头，耳朵尖有点红：“二师兄帮我擀的皮，馅是我自己调的，白菜香菇和豆腐，不油。”
玉珠拿起筷子，夹了一只兔子，咬了一口。
景阿星盯着她的嘴，等她咽下去了，才问：“好吃吗？”
玉珠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好吃。”
景阿星得了这两个字，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剩下这几只你慢慢吃，我明日再给你包。”
“你包上瘾了？”
“也不是，就是想包给你吃。”
玉珠低头又咬了一口兔子耳朵：“你吃了没有？”
“我路上吃了个馒头。”
“采青，去厨房给他盛碗粥。”
景阿星想推，被玉珠看了一眼，便老老实实地坐下了。
采青端了粥来，他捧着碗喝了两口，眼睛还盯着碗里剩下的兔子饺子。
玉珠说：“想吃就吃。”
“那是给你的。”
“我吃不了那么多，你再吃两只。”
他便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只，放进嘴里。他吃得慢，玉珠看着他，忍不住笑了笑。
吃完粥，玉珠把头发绾好了，换了件出门的衣裳。
景阿星问：“你要出门？”
玉珠说：“今日冬至，柳婉娘约我去城隍庙的庙会，我答应她了。”
景阿星哦了一声，脸上的笑收了收，可没说什么。
玉珠看了他一眼：“你要不要一起去？”
景阿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又暗了暗：“我去合适吗？”
玉珠说：“柳婉娘知道你，她前日还让我好好待你。”
景阿星的脸红了，小声说：“她人还挺好。”
玉珠说：“那你去不去？”
景阿星点头又点头：“去！我去换身衣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你等我，我找个客栈换一身，马上就来。”
说完就跑了出去，玉珠站在窗前，看他跑出院子，翻身上马，一溜烟没了影。
她慢慢放下帘子，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只空碗，轻轻笑了一下。
城隍庙的庙会设在城西，沿着河岸一路摆开，卖吃食的、耍把戏的、套圈的、算命的，挤得满满当当。
柳婉娘早就在庙门口等着了，她今日穿了件大红斗篷，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远远看见玉珠的马车来了，就朝她挥手。
她旁边站了个年轻男人，穿一件石青色的直裰，面容清秀，身形瘦长，一看就是读书人。
那男人正帮柳婉娘拿着零嘴，脸上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笑。
玉珠下了车，柳婉娘迎上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又回头朝那男人招了招手：
“江砚，你过来，这是沈玉珠，我从前跟你说过的，珠珠，这是我家那位。”
江砚走过来，朝玉珠拱了拱手：“沈姑娘好，常听婉娘提起你。”
玉珠回了一礼。
柳婉娘又往马车那边张望了一眼：“你家那个呢？”
玉珠说：“他去客栈换衣裳去了，一会儿就来。”
柳婉娘挤了挤眼：“那我等等，我还没跟他好好说过话。”
没等多久，景阿星就来了，他换了件干净的麦青色衣裳，头发束得利利索索的，跑得有点喘。
他到了跟前，先朝玉珠笑了一下，又看见柳婉娘和江砚，笑容收了收，站直了。
柳婉娘说：“来得正好，我给你们引见一下，这是我家那位，姓江，在礼部当差，江砚，这是景阿星，珠珠的……那个。”
江砚笑着拱了拱手，景阿星也拱手：“江大哥好。”
江砚说：“不敢当，景少侠看着年轻，听说刀法很好？”
景阿星说：“还行，能拿得出手。”
柳婉娘在旁边插嘴：“什么叫还行，他一个人挑了整个清风寨。”
景阿星被她这么一夸，耳朵就红了：“没那么玄乎，都是凑巧。”
柳婉娘说：“你别谦虚了，谦虚过头就是骄傲。”
柳婉娘不多说，挽着玉珠走在前面，两个男人跟在后头，四个人沿着河岸慢慢走。
江砚是个话不多的，可问起什么来很得体。
他问景阿星在山上住得惯不惯，平日练刀要练多久，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景阿星一一答了，答得老实，不绕弯子。
江砚问：“你以后打算一直留在江湖上？”
景阿星说：“师父在一天，我就在山上一天，师父要是把阁里的事交给我，我就接着。要是交给师兄，我就在山下找个地方住着。”
“住哪儿？”
“城里。”
“城里房子不便宜。”
“我知道，我攒了些银子，要是不够，我再想办法。”
景阿星说得认真，江砚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走了一会儿，柳婉娘拉着玉珠去买糖画，让两个男人在原地等着。
景阿星站在河边，看着水里游来游去的红鲤鱼，忽然偏头看向江砚：“江大哥，你是怎么娶到柳姑娘的？”
江砚愣了一下，随即温声笑了：“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景阿星抿了抿唇，认真道：“我就是想问问，柳姑娘是柳员外家的独女，家世富庶，人人艳羡，可我听说，当初是柳家主动求亲，旁人都说，是柳家高攀了你这礼部侍郎府的门第，你当初，就没有半点为难吗？”
他心里藏着心事，看着旁人圆满姻缘，便忍不住想讨个答案。
江砚闻言，眸色柔和，轻轻颔首：“世人都看门第高低，觉得是柳家攀附我江家，可婚姻从来不是门第相配就够的。”
他顿了顿，缓缓道：“最初柳伯父确实顾虑颇多，他知晓我身在官宦世家，规矩多、牵绊多，怕婉娘嫁过来受委屈、不自在，旁人只看家世悬殊，唯有他，心疼的是他女儿往后的日子。”
景阿星立刻追问：“那若是柳伯父始终不肯点头呢？”
“那我便慢慢磨。”江砚语气坦然真诚，“门第是死的，人心是活的，一次不成，我便多往柳家走动，让他看我的品性。”
“两次不成，我便事事周全，护着婉娘安稳，真心从不在家世高低，在于我愿不愿意为她坚持到底。”
景阿星听完，默然垂眸看着自己的手，眼底藏着几分说不清的落寞。
江砚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问道：“你是在顾虑沈姑娘的家世，忧心你们的前路？”
景阿星没有否认，轻轻点了下头。
江砚轻叹一声：“沈家书香官宦，门第森严、门槛不低，确实寻常人难以企及。”
景阿星说：“我知道，我头一回见她爹，他喊我无耻之徒。”
江砚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他拍了拍景阿星的肩：“喊你无耻之徒，还让你上车，那就是没真恼你。”
景阿星说：“真的？”
江砚说：“当初柳伯父起初也心存犹疑，当初言语也十分严厉，我如今逢年过节给他送酒送肉，他见了我比见了亲儿子还亲。”
景阿星想了想，立刻问：“那我是不是也该备礼，常去拜访沈伯父？”
“你可曾送过？”
“还没有。”
“可以先试着走动，礼不在贵重，贵在长久，一来二去，沈伯父慢慢看清你的品性为人，心结自然会松。”
景阿星点头，又点头，像是在心里记了一笔。
这时候柳婉娘和玉珠回来了，一人举着一只糖画，一只蝴蝶一只兔子。
柳婉娘把兔子递给景阿星：“给你的。”
景阿星接过来，看了看玉珠，玉珠手里那只蝴蝶已经咬掉半个翅膀了。
景阿星把兔子举到她嘴边，说：“你尝尝。”
玉珠低头咬了一口，景阿星举着剩下的兔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柳婉娘在旁边看着，拿胳膊肘捅了捅江砚，小声说：“你看他，跟个小孩似的。”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柳婉娘忽然凑到江砚耳边嘀咕了几句。
江砚听了，皱了皱眉，又看了看景阿星。
他想了想：“景少侠，我有个想法。”
景阿星问：“什么想法？”
江砚缓缓道：“沈伯父本就知晓你身手卓绝，先前京城门派比武大会你拔得头筹、得王爷亲赐匕首的殊荣，朝堂众人大多有所耳闻，他心里是清楚你的本事的。”
“可知晓是一回事，接纳又是另一回事。”江砚一语点破关键，“你如今最大的难处，从不是武功不够，而是门第悬殊、流言压人。”
景阿星抿紧唇，默默听着。
江砚继续道：“你不用刻意去沈伯父跟前舞刀献技，太过莽撞。”
江砚给出计策，“眼下最好的法子，便是寻个由头办场擂台，顺势做成比武招亲。城里好久没办过这种事了。沈家要是办一场，请些人来看，你把本事亮出来，让所有人都看见。沈伯父脸上有光，旁人的闲话也能压下去，这事就好办了。”
景阿星看了看柳婉娘，又看了看玉珠。
柳婉娘立刻拍手附和：“这主意绝佳！我回头让我爹去沈家串门游说，就说冬至过后城内冷清，办场擂台盛会添些喜气，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错处！”
众人目光都落向一旁的玉珠。
玉珠静静立在原地，一言不发，耳根却悄悄漫上一层浅红。
景阿星低下头，耳朵红得厉害，小声说：
“比武招亲……我倒是没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