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過三分，薄薄的灰霧還貼著老城南的青石板路面打轉。
油車巷二十七號的鋪面木門只卸下了半扇，帶著機油、煤油和舊木料混雜的氣味，慢吞吞地往外滲。
臨街的櫃台被一盞鵝頸台燈照出一圈黃暈。
台燈底下，墊著一塊深綠色的絨布，上面散落著三支極細的硬質合金探針、一把雙目放大目鏡，還有幾顆小得幾乎看不見的銅質齒輪。
陳牧坐在高腳凳上，風衣搭在身後的靠背椅上，身上只穿一件袖口挽緊的深灰色棉質單衣。
他手里捏著一把無磁性鈦合金鑷子，尖端夾著一根比頭發絲還要細上一圈的微型螺旋游絲。
座鐘的擺輪軸心只有零點零八毫米的間隙。
鑷子在距離軸心兩毫米的地方頓住了。
陳牧的右手小指根部，毫無征兆地抽動了一下。
那不是疲勞帶來的酸脹，是神經末梢在經歷連續四十多個小時的高壓操作、外加法庭上徒手截斷氣壓引信之後，肌腱縴維做出的代償性抗議。
抽搐很輕，但在這把精密的瑞士鑷子上，直接被放大了半個毫米的位移。
嗒。
游絲的邊緣蹭到了夾板邊緣，發出一聲幾乎听不見的輕響。
陳牧收回手，平放在綠色的絨布墊子上，五指慢慢張開，又緩緩合攏。
指腹上那層被強酸與丙酮混合溶劑灼燒過的硬繭泛著灰白，溫度比常人低上兩度。
“還有十七分鐘。”
陳牧低頭看著操作台角落里的機械秒表，聲音在空蕩蕩的鋪面里顯得極低沉︰
“擺幅偏差一點二度，走時每天慢兩秒，不合格。”
門簾後頭傳出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布簾被一只白淨修長的手撩開，林清禾端著一只白瓷炖盅走出來。
她換下了一貫利落筆挺的深色法務西裝，身上套著一件寬大的米白色高領毛衣，長發用一根素木簪子挽在腦後。
腦部的傷口已經徹底愈合，只是臉色依舊透著大病初愈的蒼白，但那雙眼楮卻比從前更加沉靜、透亮。
瓷盅落在陳牧手邊的木桌上，熱氣裊裊地散開，帶著當歸、黃 以及某種微苦的草藥香氣。
“把這個喝了。”
林清禾拉過另一張圓凳坐下，從隨身的牛皮公文包里取出一疊剛剛裝訂好的硬皮文件︰
“省中醫院陳老開的活血通絡方，我讓小晚用離心機去掉了殘渣，留了最濃的提純液。你那根神經要是徹底壞死，以後開顱下刀的手感，可就得從微米級掉到毫米級了。”
陳牧沒去踫那個炖盅，只是用左手拿起軟木塞，在右手機械游絲的邊緣輕輕壓了壓︰
“我是劫匪，不是三甲醫院急診科的常駐耗材。兩毫米還是零點二毫米，只要能讓人質在交贖金前活著喘氣，就不影響結賬。”
“是嗎？”
林清禾翻開手中的文件，指尖在第一頁的抬頭處輕輕敲了兩下︰
“那按照昨天剛剛入庫的《反向綁架隨行合規與風控協議》補充細則第十二條，受托人因自身不可抗力或身體機能退化導致人質交付質量下降的，法務團隊有權凍結後續百分之十的行動準備金。”
陳牧停下手里的動作，轉頭看她。
櫃台上的台燈光線落在林清禾推過來的那份文件上。
白紙黑字，頁眉處赫然印著“晨曦生命科學公益救助信托•常年法律風控體系搭建確認函”。
在被聘人那一欄，用極其娟秀而有力的鋼筆字，端端正正簽著“林清禾”三個字，下方蓋著帶有司法行政部門備案號的律師執業專用印章。
“兩億元家族信托的獨立支配權已經完成全額確權，省高院的解封裁定書今早六點正式生效。”
林清禾雙手合十放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前傾，語氣沉穩得像是在法庭上宣讀最終判詞︰
“我把其中一點八億劃入了晨曦信托的封閉母基金，作為全省受試者後續康復的永久醫療保障池。剩下的兩千萬，全部注入了離岸獨立合規賬戶。”
她抬起眼，迎著陳牧冷冽的視線︰
“陳先生，晨曦信托兩億元常年法務風控顧問已就位。下一個兩百萬，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屋子里的空氣安靜了片刻。
巷子深處傳來早點攤炸油條的 啪聲，還有運煤餅的三輪車碾過石板路的吱呀聲響。
整座臨江市正在黎明的微光里一點點甦醒。
周正邦的死刑判決昨晚已經通過全網推流傳遍了大街小巷，盛安集團的招牌在暴風雨後轟然倒塌，那些暗無天日的地下藥試、被偽造的死亡證明、被侵吞的資產，都在專案組的封條下成了定局。
對于這座城市的大多數人來說，噩夢已經醒了。
但對于眼前的兩個人來說，有些事情才剛剛撕開一道縫隙。
陳牧收回視線，端起手邊那只溫熱的炖盅，仰頭將苦澀微溫的藥汁一口咽下。
藥力順著食道滑入胃里，化作一股細密的暖意，漸漸順著小臂的血管往指尖蔓延。
右手小指末梢那點細微的顫動，在熱力的浸潤下終于慢慢平復下去。
“兩千萬的準備金，每月兩千塊的維保工資。”
陳牧放下空瓷盅，從旁邊抽出一張消毒紙巾擦了擦嘴角︰
“林律師這筆賬算得很精，看來海州藥業那些老狐狸沒把你的財務腦子徹底折騰廢。”
“這叫合規對沖。”
林清禾從容地把聘書收回公文包，順手遞過來一張用黑色夾子夾住的單據︰
“昨天下午專案組查抄盛安海外洗錢根服務器的時候，外圍有些動靜。省城方向有三家原本屬于盛安控股的離岸空殼公司，在周正邦被抓的前十分鐘，突然完成了股權穿透變更。接盤的是一家注冊在維爾京群島的聯合醫藥資本，資金池大得嚇人。”
她看著陳牧，眼底多了一絲肅穆︰
“周正邦不過是推在台前的一條看門狗。他倒了，省城那些真正靠著這套血色流水線活著的人，已經開始抹除痕跡了。”
陳牧沒有接那張單據。
他的右手重新握住了那把鈦合金鑷子。
手腕極穩，指節沒有任何多余的晃動。
鑷子尖端夾起微小的微調齒輪，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平直的軌跡，隨後精準無比地送入了擺輪中軸的卡槽深處。
嗒。
一聲極清脆、極其緊密的金屬咬合聲，在老舊的修表鋪內驟然響起。
緊接著。
原本靜止的銅質擺輪以每小時兩萬八千八百次的高頻極速旋轉起來，縴細的游絲收縮、舒張，富有節奏的機械韻律順著機芯擴散開來。
滴答、滴答、滴答。
清脆的鐘聲在櫃台前蕩開，穿透了清晨微涼的空氣。
“狗死了，主人自然會叫。”
陳牧用鑷子柄輕輕壓上座鐘的鍍金後蓋，旋緊了最後一顆防震螺絲︰
“我的規矩不會變。不管對方是誰，標價兩百萬，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將修好的機械座鐘往前推了推。
座鐘沉重的紅木底座下方，赫然壓著昨晚甦小晚從衛星頻段截獲的那張薄薄的打印便簽。
上面那行用老式打字機字體轉譯出來的六個字，在晨光中顯得尤為扎眼︰
【救我，盛安未死。】
而在那行字的末尾，經緯度坐標的指針，死死定格在省城第一療養院的方向。
“甦小晚人呢？”陳牧忽然開口。
“在後院防空洞里盯著離岸服務器。”
林清禾站起身，走到臨街的門板前，伸手去卸第二塊門板︰
“她說昨晚臨江市局的內網防火牆被省廳督導組全面接管了，陸修平被勒令交出了破風專案組的全部指揮權，現在整個臨江警界都在大換血，專案組的封卷報告雖然壓下了通緝令，但省城那邊已經派了特別調查員下來。”
啪嗒。
沉重的杉木門板被挪開，初升的晨光帶著金紅色的毛邊，瞬間斜斜地切入了陰暗的修表鋪內堂。
光線照亮了空中浮動的微塵，也照亮了櫃台上那柄泛著冷光的微型手術刀。
就在門板卸下的那一瞬間。
斜對過街角的老式綠色郵筒旁，一個穿著深藍色郵政雨衣的人影閃了一下，隨即將一個用黃色牛皮紙包裹、足有兩指厚的硬殼快件，順著投遞口重重塞了進去。
郵筒的鐵皮擋板彈回，發出“ 當”一聲脆響。
那人沒有停留，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二十七號的鋪面，壓低了鴨舌帽的帽檐，迅速拐進了早市喧鬧的人流中。
林清禾的動作停住了，目光落在對街那個還在微微晃動的綠色郵筒上。
陳牧解開圍在腰間的修表圍裙，搭在櫃台上。
他的目光甚至沒有看向那個郵筒，只是順手拉開了櫃台最下層的抽屜，將那只盛著兩百萬元銀行本票的黑色防爆箱提了出來。
“看來。”
陳牧抬手扣緊了風衣領口的搭扣，神色平靜地迎著外頭刺目的晨光︰
“省城的人，連讓我們喝完這杯茶的耐心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