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十五分。
油车巷二十七号内堂的操作间里，四面墙壁被厚重的铅板与吸音棉包裹得密不透风。
屋顶唯一的一盏白炽灯被拧灭了。
暗房专用的暗红色安全灯亮起，将狭小的空间染上一层幽暗深沉的暗红。
靠墙的长条实验台上，摆着三个盛着化学药剂的白色搪瓷托盘，空气中弥漫着冰醋酸、硫代硫酸钠以及显影定影液特有的酸涩刺鼻气味。
苏小晚嘴里嚼着泡泡糖，整个人蹲在旋转椅上，双手飞快地在两台便携式频谱仪上调试着参数：
“街角那个老式邮筒是三十年前的老物件，根本没通电，也没有任何监控盲区覆盖。我调了周边两个十字路口的天网录像，那个穿邮政雨衣的家伙是个行家，步幅恒定在六十八公分，避开了所有面部识别抓拍角度，走的是典型的特勤反跟踪路线。”
她吐出一个粉色泡泡，啪的一声收回嘴里：
“包裹我用便携式x光扫描过了，没有起爆装置，没有生化气溶胶，但里面夹了一层厚达两毫米的金属铅箔，常规射线根本穿不透。”
实验台正中央，那个巴掌大小的黄色牛皮纸包裹静静躺在托盘里。
包裹的封口处，赫然滴着一硬币大小的暗红色火漆。
火漆中央，深深地压着一枚早已磨损得有些模糊的印章钢印——【江东省第一人民医院·特需神经外科】。
而在火漆边缘，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医用甲醛气味。
陈牧戴着特制的防化丁腈手套，站在水槽旁。
他手里拿着一把十一号尖头柳叶手术刀，刀尖在红光下闪着暗哑的光晕。
“不是普通快递。”
陈牧低头凝视着包裹边缘的一道细微黑线，刀尖没有直接去挑火漆，而是顺着牛皮纸的接缝处，极轻地划开了一道一毫米的表皮：
“夹层里灌了液态氯化银光敏剂，底层垫了高浓度显影纸。如果直接在强光下暴力拆解，光线渗入的零点一秒内，里头夹带的胶片就会彻底氧化变黑，变成一张废塑料。”
站在一旁的林清禾眉头紧锁：
“省立一院特需神外的保密级别什么时候高到这种程度了？这种自毁封装手段，只有军工涉密级图纸或者顶级病理绝密档案才会用。”
“不是医院的规矩，是寄件人自己的保密手段。”
陈牧手中的手术刀动了。
他的刀刃走得极慢、极稳，像是在病人的脑膜上剥离恶性肿瘤的浸润纤维。
刀锋贴着铅箔的内衬缓缓游走，每一次微小的切分都避开了内部极其脆弱的光敏反应胶条。
伴随着细微的“滋啦”声，四道封装线被完整挑开。
陈牧用两把平头无齿镊，小心翼翼地夹住了包裹最内层的一张硬质薄片，顺势将其滑入了盛满微黄色液体的中和定影托盘中。
药水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液体没过胶片的表面，刺鼻的酸味顿时浓郁了几分。
在幽暗的红光照耀下，原本漆黑一片的特殊医用胶片上，那些被氯化银保护住的感光分子迅速沉淀、显影。
几道灰白色的阴影，如同水墨画一般，在透明的胶片上一点点蔓延、清晰起来。
苏小晚凑过脑袋，推了推鼻梁上的防蓝光眼镜：
“这……这是脑部核磁共振造影？”
“不是核磁，是双光子荧光脑血管三维立体显影。”
陈牧用镊子夹起那张刚刚定影完成、还在滴着药水的胶片，转身啪的一声，将其贴在了操作台前方的垂直冷光观片灯上。
啪嗒。
观片灯开关合上，柔和而纯净的白光骤然亮起，将整张胶片彻底打透。
那是一张极其诡异的人体颅脑矢状位造影片。
在大脑第四脑室底部、延髓与脑桥的交界区域，盘踞着一团鸽子蛋大小、边缘极不规则的网状阴影。
阴影周围的血管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扭曲与怒张，像无数条细小的黑色触手，深深地扎入了脑干的核心神经核团内部。
而在这些扭曲的血管边缘，清晰地分布着一圈极其特殊的斑点状高密度浸润灶。
林清禾只是看了一眼，瞳孔就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个浸润灶的代谢分布形态……怎么跟我之前脑膜切片上的荧光标记那么像？”
“不是像，是同一种东西的迭代产物。”
陈牧的食指指尖隔着手套，重重地点在了第四脑室底部的那个阴影核心上，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四脑室底血管网织细胞瘤，合并外源性神经毒素定向浸润。”
“肿瘤不是自然生成的，是有人通过特制的长针，经由寰枕后膜穿刺，人为把高浓度的神经诱导毒株直接注入了脑脊液循环系统。”
陈牧转过头，看着胶片右上方那一排极小的患者信息条形码：
【受检者：顾长青】
【年龄：68岁】
【身份编码：省立第一医院终身名誉院长、神经外科学科带头人】
【检查状态：绝密·特需监护病房床旁急诊】
整个操作间里只剩下显影药水滴落在水槽里的滴答声。
顾长青。
国内神经外科界与王启年齐名的泰斗级人物，更是江东省现代医学体系的奠基人之一。
这样一位位高权重的老医学专家，脑子里竟然被人工种植了与盛安xm系列同源的神经毒株！
“老院长被他们下药了。”
陈牧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支高倍放大镜，贴在了胶片的右下角边缘：
“顾长青是宗师级的神经外科一把刀，他很清楚自己的脑子正在经历什么。在意识丧失之前，他利用床旁造影设备自检，在胶片上留了东西。”
林清禾和苏小晚立刻凑上前去。
透过高倍放大镜的凸透镜片，胶片右下角那一串原本看起来像是杂乱噪点的伪影，在放大十倍之后，露出了真实的形态。
那根本不是什么噪点。
那是用医用零号可吸收缝合线，在极度隐蔽的胶片内衬夹层里，用外科打结法硬生生穿刺缝出来的五个微米级英文字母：
【hELp-2m】
求救。
两百万。
每一个字母的转折处，都带着微弱的颤抖，显然缝制者当时的手指已经处于严重的震颤与肌力衰竭状态，但针距却依然维持着惊人的均等。
“两百万求绑信。”
陈牧放下放大镜，指尖在观片灯的边缘轻轻叩击着：
“这是他在手术台上留给我的求救密码。”
“他为什么会知道两百万的规矩？”
林清禾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疑惑：
“顾院长常年深居省城特需病房，连临江这边的医疗学术会议都很少参加，周正邦伏法的事情昨天下午才在司法系统内部通报，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知道你能用绑架破局，甚至精准地留下了两百万的标价？”
陈牧没有回答。
他伸手拉开风衣内衬，将那本牛皮纸记账本取了出来。
翻开最后一页。
在晨曦信托那十五笔赔付清单的背后，那枚印着【江东省医学科学研究院·陈平生】的注销印章，在观片灯的白光照耀下，与胶片左下角的会诊专家签章，出现了一个完全重合的缩写花体——【cpS-007】。
“因为十五年前，给老疯子徐天成签署技术鉴定异议书的第二公诉专家，就是顾长青。”
陈牧合上账本，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尘封的档案：
“他是陈平生的师兄，也是徐天成当年留在省城唯一的联络暗桩。”
“盛安集团在临江的盘子被连根拔起，省城那帮人慌了。他们要在专案组的视线北上之前，彻底把当年所有知晓神农架构底层秘密的老人，全部物理清除。”
就在这时。
摆在实验台另一侧的加固军规笔记本电脑上，突然爆发出刺耳至极的红色警报声！
滴——滴——滴——！
尖锐的高频蜂鸣瞬间撕裂了操作间内的沉寂。
苏小晚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弹回电脑前，双手在键盘上疯狂敲击，脸色煞白：
“不好！我刚才通过暗线劫持的省立一院特需七号楼生命监护网关……数据流被强行掐断了！”
屏幕上，属于顾长青老院长的多参数生命监护仪曲线，正在以断崖式的速度向下狂跌！
心率：42次/分。
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七十八。
脑电波双频指数：直接跌落到濒死状态的十六点四！
而在网关断开前的最后一秒，监控日志里弹出了特护病房门禁系统的强制覆盖指令：
【操作权限：联合医药安全事务部（代号：涅盘）】
【处置方案：特需患者顾长青突发大面积脑疝，执行深度姑息镇静，终止外部探视，准备转运至地下冷冻层。】
苏小晚猛地扭过头，眼睛里满是惊恐：
“陈老板！他们动手了！他们要给老院长拔管，直接物理灭口！”
操作间内，观片灯惨白的灯光直直打在陈牧的脸上。
陈牧站在原地，右手缓缓从实验台上拿起了那把漆黑的凯夫拉防爆手提箱。
咔哒。
箱扣咬紧的声音沉稳有力。
陈牧拉下黑色的口罩，遮住了半张轮廓坚硬的面容，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两百万的定金，人质已经在胶片上付过了。”
他转过身，大步朝着操作间厚重的铅门走去，风衣的下摆在暗红色的灯光中扬起一道凌厉的弧度：
“清禾，带上两亿元信托的法务豁免底册，给省高院发特急保全函。”
“小晚，黑掉跨城高铁的信号调度。”
“这单绑架，我们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