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徽悬在正北方的墙面上,红底金星,底座压着两柄交错的实木长矛浮雕。
法槌落下的声响在挑高九米的穹顶下散开,沉,且没有任何回音。
上午十点十五分。
省高级人民法院第一法庭宣告厅,双扇橡木大门向两侧敞开,走廊外的闪光灯被四名执勤法警的人墙挡在黄线之外,红蓝交替的警示灯光线顺着水磨石地面一路爬进过道。
主审法席正中,省高院审判委员会专职委员、特级大法官徐立群将老花镜摘下,搁在红木条桌右侧。
他身前放着两摞文书,左边是二零零九年四月十七日结案的民事卷宗,牛皮纸皮壳已经发脆泛黄,右边则是刚刚由最高人民法院派员押送抵达的特级再审立案裁定书,首页盖着鲜红的骑缝钢印。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
徐立群的声音平直,没有拖音,手掌按在文书上方:
“本院审判委员会经审查认为,二零零九临民初字第零一四七号案,原合议庭组成人员涉嫌严重徇私枉法,采信伪造证据,且存在重大漏罪漏审情节。最高人民法院指令本院提级管辖,决定对原案全案启动特级再审程序。”
法槌再次击打在紫檀底座上。
啪的一声脆响,定音。
陆修平坐在公诉席第一排,手肘支在桌沿上。他眼眶周围青黑,指间夹着那枚带有防伪微缩码的物证标签,视线穿过隔离带,落向旁听席左侧第三排。
林清禾坐在那里。
女人穿着剪裁合身的深黑法务风衣,内衬翻出立领白衬衫,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丝不乱的低马尾。她膝头平摊着一只皮质公文包,右手握着纯黑万宝龙钢笔,笔尖在草稿纸上记录着每一个法条编号。
在她身后的法庭过道里,两名挂着省厅特警胸牌的安保人员成夹角站立,腰间的甩棍扣件始终处于解脱状态。
“陆队,盛安那边还在咬。”
专案组联络员小李猫着腰从后排滑过来,将一台防爆平板电脑递到陆修平眼前,屏幕压得很低:
“五分钟前,盛安集团公共关系部联合七家离岸财经媒体发了联合声明,声称沈墨的自白属于‘重度认知障碍患者受境外空头势力胁迫所作的不实陈述’。他们雇的水军正把十五年前十五位死者的就诊记录往‘恶性医闹’、‘索要巨额封口费未果自杀’上面引。”
陆修平低头扫了一眼屏幕。
热搜榜单第七行赫然挂着一条深红色的词条:【盛安披露十五年前医闹真相】。
点进去是一份盖有原海州第三人民医院公章的病历摘要,上面用加粗红框标注着“原告家属多次聚众封堵医院大门,索赔无果后蓄意毁损医疗设备”。
“周正邦人都进去了,外面的狗还没散。”
陆修平冷笑一声,把平板推开:
“这套公关预案至少在三个月前就做好了,只要司法程序一启动,他们立刻往当事人身上泼脏水,利用普通公众对专业病理数据的不了解,把刑事命案打成民事医患纠纷。”
“他们不仅发了通稿。”
小李咽了口唾沫,手指在屏幕上划拉:
“盛安的法务总监刚才进了市破产法庭,他们申请了跨境破产保护,想用破产重组程序冻结境内所有资金结算通道。如果法院受理事先破产申请,按照商事优先原则,赔偿执行款就会被卡在重组清算委员会手里,至少能拖三年。”
破产重组。
这四个字砸在桌面上,带着一股老辣的焦糊味。
陆修平抬起眼皮,看向旁听席上的林清禾。
林清禾合上了钢笔。
笔帽合拢时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哒声。
她站起身,没有看主审法席,也没有看陆修平,只是拎起公文包,朝着侧门的安全通道走去。
高院门外的石阶下,风很大。
上百家媒体的长焦镜头架在三脚架上,密密麻麻的收音麦克风用防风毛罩裹着,如同一片灰色的芦苇丛,对着被警方隔离带死死挡住的正门。
当林清禾推开玻璃旋转门走下台阶时,快门声瞬间连成一片如同暴雨击打铝板的噪音。
“林律师!请问晨曦信托是否代表十五名受害人家属全权接管诉讼?!”
“盛安集团声称当年受试者签署了知情同意免责条款,且家属涉嫌医闹敲诈,晨曦信托对此有何回应?!”
“沈老法官的自首是否存在程序瑕疵?!”
记者们身体前倾,人墙在防暴铁马前剧烈晃动。
林清禾在距离警戒线三米处的发言台前停下脚步。
她没有拿扩音器,只是将公文包放在讲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份厚达上百页、边缘盖着火漆印的蓝色文件夹。
“我是晨曦生命科学公益救助信托的首席法务顾问林清禾。”
女人的声音从台阶顶端传下来,音量不高,但语调极其平稳,字句间没有任何颤音:
“也是十五年前海州生物xm-18药试项目的受试者之一。”
全场沸腾的叫喊声突兀地卡住。
十几台摄像机的焦距在一瞬间迅速拉近,对准了林清禾苍白但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孔。
“盛安集团刚才发布的免责声明和所谓医闹底册,我手头正好有原件的对照样本。”
林清禾翻开第一页。
文件夹内是一张高精度的荧光染色病理扫描图,正中央清晰地烙印着海州生物联合实验室的绝密编码:SA-2008-09。
“这是十五年前,第七号受试者周文斌老师临终前的脑脊液化验单。”
林清禾举起单据,面对全场镜头:
“盛安公关部声称周老师死于自身脑水肿恶化,但大家看图谱第三波段。在分子量为四百八十道尔顿的位置,存在明显的xm-18特异性神经毒株人工修饰嵌合体。”
她翻动纸张的动作很慢,手指没有一丝晃动。
“这根本不是什么偶发病变,而是在受试者不知情的情况下,人为通过静脉点滴推注的高浓度毒株诱导体。目的只有一个:人为制造极限脑膜反应,用来测定盛安所谓靶向神药的阻断阈值。”
风卷起她的衣角。
台阶下的记者们面面相觑,不少跑政法线的记者已经开始飞速在手持终端上敲击文字。
“还有。”
林清禾从文件夹底端抽出一张浅灰色的复印件,那是银行资金穿透底单:
“盛安声称受害者家属敲诈。但根据开曼离岸信托与瑞士联合银行的调单记录,二零零九年四月十九日,也就是沈墨法官错判结案后的第四十八小时,盛安医药海外壳公司向临江本地五家公关公司共计汇款一千四百万元。”
“这笔钱的账目备注是:‘重大群体性事件舆情深埋与家属生活受限补助’。”
林清禾放下文件,目光直视正前方中央电视台记者的镜头:
“每个月给家属三百块钱封口费,不拿就指使街道办将其送进精神病院,同时对外宣称家属索要数百万天价赔偿属于医闹。”
“周正邦把活人当成耗材,把死人打成罪犯,把救命的药变成洗钱的工具。”
她将手中的文件夹重重合上,发出啪的一声清脆闷响。
“晨曦信托受托管理人陈牧先生,已于今日清晨六点,将两百万元合规执行款全额划入最后一户受害人家属账户。从法律层面讲,十五名受害者家属对盛安的债权追偿权,已全额法定移转至晨曦信托。”
林清禾的声音在风里传得很远:
“盛安的破产重组申请,市中院破产法庭绝不会受理。因为我们已经向最高法与中国证监会同步提交了非法人体试验导致的特大侵权公诉申请。”
“侵权之债优于一切破产清算顺位。盛安哪怕卖光最后一颗螺丝钉,也必须先把这十五条人命的血债还清。”
长达五秒钟的停顿。
紧接着,警戒线外的记者群像被点着了引信,闪光灯疯狂爆闪,连绵成一片白昼。
“林律师!请问受托人陈牧现在人在哪里?!”
“晨曦信托接下来的诉讼请求是什么?!”
林清禾没有回答任何问题。
她优雅地向后退了半步,转身,在法警的护送下重新步入法院主楼。
同一时间,在临江市中心国际金融中心六十六层的豪华交易大厅内。
巨大的环形液晶屏上,盛安医药的股票代码闪烁着刺目的翠绿色。
跌停。
开盘仅仅三分钟,卖单封单超过四百万手,直接将股价砸在跌停板上,千亿市值蒸发了近两百亿,且没有任何资金敢于进场接盘。
大厅角落,几名西装革履的海外基金经理额头冒汗,疯了一样对着卫星电话咆哮:
“抛!不计成本全抛掉!盛安涉嫌故意杀人和跨国反人类实验,境外存托凭证已经在伦敦盘前跌了百分之八十!”
“快!通知风控委员会,立刻启动交叉违约条款!”
“把盛安在下游产业链所有控股公司的拆借资金全部收回来!宏远重工、海州精密、东林制药……所有质押授信,一分不留,全部强平收回!”
电话那头传来尖锐的确认音。
一股看不见的资金风暴,在这一刻瞬间调转方向,化作巨大的抽水泵,顺着临江市错综复杂的资本管网,向着底层的实体工业狠狠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