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审查中心，地下二层谈话室。
这里的墙面全包裹着浅灰色的防撞软包，室内只有一张固定在水泥地里的冷轧钢长桌，两把软椅，以及屋角那枚始终亮着红灯的三十六度防拆监控摄像头。
没有窗户，空气里飘着一股略带发霉的苏打水味和浓茶的苦气。
陆修平推开铁门走进去的时候，沈墨正伏在桌前签字。
老人的手背上贴着两道医用胶布，针孔周围泛着淡淡的青紫色。那是陈牧给他注射的深层神经修复制剂留下的痕迹。
随着药效在体内逐渐代谢，老人原本被压制住的帕金森症状又开始隐隐泛起，右手每写完一笔，食指和拇指就会不由自主地抽搐一下。
但他握笔握得很紧。
纯黑色的墨水在长达五十页的讯问笔录末尾落下，字迹虽然有些歪扭，但一撇一捺依然保持着法官特有的方正骨架。
“沈法官，歇会儿吧。”
陆修平在老人对面坐下，顺手将一杯温热的淡盐水推到桌子中线：
“纪检的同志在外头核对底单，不差这十分钟。”
沈墨没有停笔。
他翻过最后一页，在“以上笔录我看过，和我交代的一样”那行手写字后面，重重按下了自己的右手中指指印。
鲜红的印油渗进纸张的纤维里。
“不能歇。”
老人放下笔，用拇指在粗糙的裤管上擦了擦残存的红色印油，嗓音干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脑子里的东西，正在往外漏。”
沈墨抬手敲了敲自己的左侧太阳穴，苦笑了一声：
“那个姓陈的年轻人手段很神，他给我那一针，像是在我脑子里快要烧断的电线上抹了一层胶水。但我知道，胶水是会干的。最多再过两个小时，我的脑子就会重新变成一团浆糊。”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球里浮现出一层极力想要聚拢焦点的吃力感：
“陆队长，如果不趁现在把字全签完，等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得的时候，周正邦那帮律师就能在法庭上说，这份自白书是伪证，是纪委逼着一个老年痴呆老头胡编乱造的废纸。”
陆修平看着老人额角暴起的青筋。
他知道沈墨没说假话。
神经系统的退行性病变是不可逆的物理规律，陈牧的医术再高，也只是在悬崖边上强行拉住了绳子，绳子崩断只是时间问题。
“材料很扎实。”
陆修平拿起那叠厚重的笔录，翻了翻：
“十五年前受贿的两百万明细、盛安送来的出国推荐信原件、张克勤的通话录音备忘录……每一项都有物证印证。最高检的工作组刚刚通报，已经正式对周正邦采取异地强制羁押，盛安在全省的十二个地下试验点，半小时前已经被特警全部查封。”
沈墨长长舒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慢，伴随着胸膛剧烈的起伏，老人原本佝偻的身躯似乎塌下去了一小截，但整个人那种被梦魇死死勒住的紧绷感，却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了。
门轴轻响。
林清禾推门走了进来。
她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的防水布袋，身上还带着法庭外的寒气。
“外头的新闻通气会开完了？”
沈墨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林清禾。
“开完了。”
林清禾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声音清冷而平缓：
“盛安的股价跌停，母公司境外账户被美国证监会和香港联交所联合实施风险警示。最高法的再审立案通报，全国置顶。”
沈墨听着，枯瘦的嘴角慢慢挑起，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的轻松。
“好……好啊。”
老人低声重复了两遍，双手撑在桌沿上，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宽大的黑色法袍。
十五年前，他穿着这件衣服走下审判台，怀里揣着两百万脏钱和一张换取儿子苟延残喘的废纸；十五年后，他披着这件衣服跪在中院的台阶上，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把自己钉进了罪人榜。
沈墨抬起手，一颗一颗解开法袍前襟的黑色纽扣。
他的手指剧烈颤抖着，解到第三颗时，指尖脱力，怎么也拽不开扣眼。
陆修平下意识伸手想要帮忙。
“别动。”
沈墨声音很轻，但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我自己穿上去的脏衣裳，得我自己脱。”
陆修平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谈话室里只剩下老人粗重的喘息声，和粗糙布料摩擦的细碎响动。
整整用了三分钟。
沈墨终于将法袍的前襟完全解开。
他双肩微晃，宽大的黑袍从他干瘪瘦弱的身躯上滑落下来。在黑色法袍里面，他只穿了一件洗得领口发毛的灰色老头衫，锁骨突兀地支棱着，皮肤干瘪泛黄，像是一段风干了数十年的枯木。
沈墨将脱下的法袍平铺在冰冷的铁桌上。
他伸出枯树皮一样的手掌，从衣领开始，一寸一寸抚平布料上的折痕。
老人做得很慢，很专注，甚至把下摆处磨损起球的毛边都小心翼翼地塞进内衬里。
最后，他将法袍工整地折叠成一个四四方方的方块，双手托着，推到了陆修平的面前。
“陆队长。”
沈墨看着那件法袍，眼角滑下一行清泪，但嘴角却带着笑意：
“十五年了。”
“这是老夫十五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天。”
老人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眼神里的光影虽然有些涣散，却干净得像是一汪刚化冻的泉水：
“替我谢谢那个劫匪。”
陆修平看着桌上叠得严严实实的法袍，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堵了一下。
他干了半辈子刑警，抓过无数穷凶极恶的罪犯，也见过无数痛哭流涕的求饶者，却从没见过一个人在把自己送进监狱时，能笑得如此安详。
“他有名字，叫陈牧。”
陆修平伸出手，按在法袍的中央，沉声道：
“不过沈老，他是个罪犯，我迟早会亲手给他戴上手铐。”
“随你吧。”
沈墨笑了笑，摆了摆手，神情疲倦到了极点：
“法不容情，那是你们的事。但在老夫眼里……他是个好手艺人。把这世道烂掉的骨头，硬生生给敲碎了重接。”
老人微微闭上眼，帕金森引起的震颤再次从四肢蔓延开来。
但在他彻底陷入昏睡之前，沈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手指极其艰难地伸进裤兜最底端。
他在里面摸索了半天，摸出了一枚用旧手绢包裹着的小物件。
手绢层层剥开。
露在三人眼前的，是一枚纯银打造的徽章。
徽章只有一元硬币大小，造型是一柄微型的神经外科手术刀，刀身交缠着一根细细的橄榄枝。由于年代久远，银质表面已经氧化出了一层深灰色的包浆，边缘有着反复被手指抚摸留下的圆润磨损。
沈墨没有把徽章给陆修平，而是颤抖着将它推到了林清禾的面前。
“林律师。”
老人的呼吸变得断断续续，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
“这是十五年前……徐天成被带走前，托陈平生转交给我的合议庭底件夹层里掉出来的。”
“陈平生……当年是海州生物的首席技术代理人，也是徐天成唯一的合法继承人。”
沈墨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嘴唇发白：
“陈平生当年死在看守所之前，留了一句话……他说，这把刀，只有能握住它的人，才配拿走。”
“你把这个……带给陈牧。”
林清禾垂下眼睫。
她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修长手指伸出，轻轻拈起了那枚冰冷的银质徽章。
金属入手微沉。
在指尖翻转徽章的一瞬间，林清禾的视线落在了徽章的背面。
在平滑的银质背板上，没有生产批号，也没有任何机构的铭文。
只有一行用极细的微雕钢针手工刻下的楷体小字。
因为岁月流逝，刻痕里填满了深色的油垢，但字迹依然锋利如初：
【致唯一的秩序修复师】
林清禾的五指缓缓收拢，将徽章紧紧扣在掌心里。
桌子对面，沈墨的脑袋已经垂了下去，发出了轻微而沉沉的鼾声。老人彻底睡着了，嘴角挂着一抹十五年来从未有过的宁静。
陆修平站起身，将那件叠好的法袍装进物证袋，对着门外的两名法警打了个手势。
两名法警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老人搀扶起来，向着医疗羁押病房的方向推去。
走廊里的日光灯惨白。
陆修平站在门口，低头点燃了一根烟，白色的烟雾在防撞软包之间弥漫开来。
“林律师。”
陆修平咬着烟嘴，侧过头看着并肩走出来的年轻女人：
“陈牧还在云栖山？”
林清禾停下脚步，神色冷淡得如同一尊石雕：
“陆队长，我是晨曦信托的合规法务顾问，受《律师法》保密义务约束。关于委托人的行踪，我无可奉告。”
“你不用防我。”
陆修平弹了弹烟灰，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冷硬：
“宏远重工刚刚被外资母体抽贷了一百二十亿。周正邦留在境外的做空基金，正利用重工集团抵押的重型设备资产进行交叉爆仓清算。”
陆修平转过身，直视着林清禾的眼睛：
“赵海生如果扛不过今天中午十二点，宏远重工在云栖山下的重型机械连队就会被司法查封。”
“到时候，盛安在云栖山地下三层的最后一道防爆门，就再也没有人能用物理方式破开了。”
林清禾的眉梢微微挑动了一下，但她的脸上依旧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只是拉了拉风衣的领口，将那枚银质徽章稳稳装入风衣内侧贴近胸口的口袋里。
“谢谢陆队的提醒。”
女人踩着高跟鞋，步调平稳地走向电梯口：
“不过，陈先生是个讲规矩的劫匪。”
“既然收了定金，哪怕把山炸平，他也一定会按时交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