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车巷二十七号。
老城南的青石板路被下午三点半的斜阳拉出长长的阴影，巷子两旁的老槐树落了一地发黄的叶子。
空气里混合着隔壁卤菜铺的八角香气，以及修表铺子里那股经年不散的煤油、黄铜与机油的味道。
铺面不大，只有十来个平方。
一张由老榆木拼成的大条案几乎占了半间屋子，条案上摆着两盏带弹簧支架的白炽放大台灯，以及排布得如同手术器械般的各型号镊子、微阻尼螺丝刀和游丝校准仪。
陈牧坐在木凳上，脱了风衣，身上只穿着一件领口微敞的黑色棉质工装衬衫。
他的右眼眶上卡着一只高倍修表目镜，左手用纯钛打造的防磁镊子夹着一枚比芝麻还要微小的红宝石轴承，右手握着极细的钨钢挑针，正一点一点将一枚老式机械怀表摆轮上的偏心游丝拨正。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工作台上那台精密电子校表仪发出的轻微节拍声。
嗒、嗒、嗒。
每一声之间的间隔，分毫不差，正好是一秒钟。
里屋的布帘被挑开。
苏小晚嘴里嚼着草莓味的泡泡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踩着粉色的人字拖走了出来。
她手里捧着一台被改装得面目全非的十二寸加固笔记本电脑，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防蓝光眼镜，眼眶周围青黑得像是抹了两团锅灰。
“牧哥，彻底疯了。”
苏小晚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塑料折叠椅上，顺手从桌上的铁盒里摸出一块饼干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自从沈老头在中院门口把自首信念完，盛安的股票跌停封死，咱们在暗网架设的那个应急求助反向代理节点，直接被挤爆了四台虚拟中继服务器。”
她把笔记本电脑往条案空处一推，屏幕正对着陈牧的侧脸。
屏幕上，纯黑色的暗网后台界面正以每秒几十条的速度疯狂刷新着加密信息。
红色的未读邮件提示数字，已经跳到了【999+】。
“你看看这帮人出的价。”
苏小晚吐出一个粉红色的泡泡，啪的一声在嘴唇上炸开：
“东林制药的副董事长，求咱们去绑他儿子，开价三千万现金，外加两套海州湾的独栋别墅。他说他儿子被境外间谍用裸贷和违禁药品扣在东南亚，只要咱们能把他儿子‘合法绑架’回国扔在公安局门口，钱当场结清。”
“还有这个，盛安下游最大的原料包材商，愿意出五千万，求咱们今天天黑前把他‘绑架’走。因为明天早上省纪委联合审计组就要查他的账，他想用被绑架导致失联的借口，躲过第一轮跨部门强制谈话。”
苏小晚手指在触控板上划拉着，眼里闪着光：
“牧哥，五千万啊！折成现金得有将近六吨重！咱们哪怕只接一单，够我买下整个临江市所有Idc机房的最高级算力节点了！咱们还修什么破表啊？直接改行做跨国安保救援信托得了！”
陈牧手里的钨钢挑针悬在怀表游丝上方，连零点一毫米的晃动都没有。
“小晚。”
陈牧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结了冰的死水：
“把所有出价超过两百万的单子，全部拉黑，物理抹除通信日志。”
苏小晚嘴角的饼干渣掉在了键盘上。
她眨巴着大眼睛，抬手抓了抓自己鸡窝一样的头发，满脸肉疼：
“不是……哥，五千万啊！人家主动送上门的！又不是咱们去偷去抢！盛安马上就要倒了，现在全城的有钱人都在找后路，咱们收钱帮他们平事，怎么看都是双赢啊！”
陈牧手腕轻轻一沉。
极细的挑针精准地挑起游丝末端，将其严丝合缝地卡入微调器的夹板之中。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的咬合声响起。
校表仪上的误差读数瞬间从负十二秒跳成了正负零秒。
陈牧取下右眼眶上的修表目镜，拿起桌上的脱脂棉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第一，我是劫匪，不是危机公关公司，更不是收钱办事的黑市保镖。”
陈牧抬起眼皮，目光冷淡地落在苏小晚的脸上：
“第二，两百万是绑架一单的行规对价。这个数字，刚好卡在富豪阶层应急流动资金的极限安全线内，多一分，性质就从‘秩序纠偏’变成了‘贪婪敛财’。”
“第三。”
陈牧将挑针整齐地插进木盒的绒布凹槽里：
“出价五千万的人，身上背的血债往往值一个亿。多收一分钱，就是对劫匪职业道德的背叛。”
苏小晚被噎得翻了个白眼。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头，仰天长叹：
“疯了疯了，我一定是上辈子炸了银河系，这辈子才会跟着一个有道德洁癖的劫匪干活……放着几千万不赚，天天为了两百万算计几块钱的面包和纱布折旧……”
门帘再次被掀开。
林清禾拎着两只沉重的无菌医用冷藏箱走了进来。
她已经脱掉了那身严肃的法务风衣，上身穿着一件宽松的浅灰色针织衫，下身是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
虽然脸色依然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苍白，但整个人那种被病魔与复仇死死压抑的锐气，已经变得内敛而沉静。
“别抱怨了。”
林清禾将两只冷藏箱放在条案下方的防潮架上，熟练地拉开箱盖：
“这是按照陈先生的要求，从省肿瘤医院和省第一人民医院药房调拨出来的特种医疗耗材。德国进口的超声骨刀刀头六套、硬脑膜修补补片十二盒、高浓度神经节苷脂注射液二十支。”
她直起身，从针织衫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的发票，递给陈牧：
“全部通过晨曦信托的科研报损名义全额付款，一共十八万四千二百元整。发票抬头开的是钟表铺的特种精密仪器采购，账目已经平了。”
陈牧接过发票，扫了一眼上面的明细，确认无误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印章，在发票背面盖上了一个小小的蓝色方印。
耗材核销完成。
苏小晚趴在桌上，看着两人一本正经核对账单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乐了出来：
“林姐姐，你现在越来越像咱们铺子里的掌柜娘子了。一个管杀管医，一个管埋管账，专案组那帮刑警要是看到你们俩在这对发票，非得把降压药当饭吃不可。”
林清禾神色未变，只是拉过一把木椅坐下，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
“依法纳税，合规冲账，这是任何一个具备民事行为能力的实体应尽的法律义务。即使是绑匪，在税务和审计底线上出现漏洞，也是极其低级的职业失误。”
陈牧赞同地点了点头：
“法务的薪水没有白付。”
苏小晚彻底没脾气了，抓起桌上的鼠标开始疯狂敲击键盘，嘴里嘟囔着：
“行行行，你们都有理！我这就把那群出几千万的冤大头全拖进黑名单！让他们继续在暗网里鬼哭狼嚎去吧！”
屋子里再次恢复了平静。
只有白炽灯散发出的微热温度，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铛声。
林清禾看着陈牧重新拿起放大镜和镊子，将怀表的后盖一点点旋紧。
男人的侧脸线条硬朗，神情专注得近乎冷漠。
哪怕刚刚在临江市掀起了一场足以扳倒千亿医疗帝国、清洗整个司法系统的惊天风暴，在这个不足十平米的修表铺里，他依然只是个坐在昏暗灯光下校准游丝的年轻手艺人。
“宏远重工出事了。”
林清禾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陈牧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我知道。”
“赵海生在信托账户里转了一分钱，留言求绑架。”
林清禾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台平板电脑，调出宏远重工的实时破产清算通报：
“盛安在境外的做空母体，利用宏远重工之前质押的三百台重型工程机械作为债务杠杆，在香港联交所发起了恶意交叉爆仓。今天下午两点，宏远重工的十四个基本账户被全部冻结，省高院破产庭已经接到了外资债权人的强制破产清算申请。”
林清禾看着陈牧：
“如果宏远重工在明天早晨八点前无法解除冻结，赵海生在云栖山下的重型机械连队就会被法警贴上封条。盛安地下三层最后一道重达十二吨的防核爆安全门，就彻底打不开了。”
陈牧把怀表后盖旋到最后一格。
咔。
金属扣死的脆响。
“赵海生是个合格的工程师。”
陈牧将怀表放在丝绒托盘上，拿起棉布擦了擦表盘玻璃：
“他的工厂能造出国内最好的盾构机刀盘，但他的脑子里没有资本防火墙的图纸。被人用离岸债务设局套死，是他盲目扩张的代价。”
“那……咱们接不接？”
苏小晚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牧：
“赵海生那老头虽然脾气冲，但上次在水泥厂，他为了给咱们运那套无菌层流设备，硬是用自己的重型卡车顶着交警的关卡开过去的。这老头讲义气，是个硬汉子。”
陈牧没有回答。
他拉开条案右侧最下方的铁皮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二把不同型号的特种无痕开锁探针，以及一瓶用深色玻璃装着的工业级丙酮中和溶剂。
在这些工具的最里侧，放着一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写着一串银行账号，户名是宏远重工的职工抚恤互助基金。
“规矩不能破。”
陈牧将抽屉缓缓推了回去：
“他账上如果还能凑出两百万现金，这单就能接。如果连两百万都拿不出来，神仙也救不了他的厂子。”
就在这时。
一直坐在桌边的林清禾伸出手，从自己的针织衫内侧口袋里，拿出了那个用旧手绢包裹着的小物件。
手绢在粗糙的木桌上层层展开。
那枚在昏暗灯光下泛着暗哑包浆的纯银手术刀徽章，静静地躺在白色的棉布正中。
徽章上的橄榄枝有些磨损，刀刃处却依然刻画得锐利如新。
苏小晚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有些好奇：
“这是啥？老古董？”
林清禾没有看苏小晚。
她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那枚微凉的银质徽章，极轻、极稳地，将它推到了陈牧右手边的校表仪旁。
金属底座与木质桌面碰出一声微弱的轻响。
陈牧擦拭棉布的手，突兀地停在了半空。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那枚纯银徽章上。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了下去，白炽灯昏黄的光晕打在银质刀身上，倒映出背板上那行深邃的楷体小字——【致唯一的秩序修复师】。
陈牧右手的食指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高敏神经末梢在极度专注或情绪剧烈波动时才会出现的应激反应。
林清禾收回手，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内堂里回荡开来：
“沈老法官在纪委谈话室里签完了所有字，脱下了法袍。”
“他在昏睡过去之前，托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林清禾抬起眼眸，看着陈牧那双翻滚着复杂暗流的黑眸：
“他说，这是十五年前，一个叫陈平生的人，死在看守所之前留下来的。”
“陈先生，老法官让我转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