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车巷二十七号的铺板门半掩着，斜照进来的暮光在青砖地上切出一道齐整的斜角。
老式挂钟的摆锤还在左右晃，铜皮表面磕碰出的凹痕泛着旧铜特有的暗黄色。
陈牧站在工作台前，戴着黑皮手套的右手悬在半空，食指稳稳压着那枚纯银的手术刀徽章。
金属微凉，正面的橄榄枝纹路磨损得厉害，背面的微雕刻痕里填着深色油垢。
“陈平生留下的东西，为什么会在沈墨手里放十五年？”
陈牧拿起那枚徽章，拇指在“致唯一的秩序修复师”几个字上蹭过，声音里没有起伏。
林清禾坐在对面的木椅上，膝盖上摊着公文包，纯黑钢笔端正别在风衣口袋上。
“当年沈墨负责徐天成案的初审合议。”
林清禾抬了抬眼，平声解释道：
“陈平生作为海州生物首席技术代理人，在法庭辩论阶段提交了三十份靶向毒株诱导报告。当晚，陈平生在看守所遭遇突发心梗，卷宗里的代理人声明原件被抽走，这枚徽章连同底稿夹层里的异议书，被沈墨偷偷留存。”
“老法官怕死，但也怕死后没脸见祖宗，所以把这枚东西当成最后交差的押金。”
屋角那台十四寸的旧彩电挂在木梁下，扬声器里带着呼呼的杂音。
屏幕上正切出全城实况。
市中心国际金融中心、人民广场、各大交通枢纽的巨幅广告大屏，全部切成了同一路法制直播信号。
盛安医药位于临江国际会议中心的发布会现场已经被彻底拉起三道警戒线。
周正邦被两名全副武装的特警反剪双手押出旋转门，金丝眼镜掉在花岗岩台阶上，镜片被皮靴踩得粉碎。
屏幕下方的红色滚轮字幕以三秒一条的频率疯狂刷新：
“省纪委监委、最高人民检察院驻省特别工作组联合通报。”
“盛安医药集团董事长周正邦等三十七名涉案高管，因涉嫌非法人体试验、特大商业贿赂、职务侵占罪，已被依法采取异地强制拘留措施。”
“省高院特级再审合议庭正式推翻二零零九临民初字第零一四七号判决，十五名受害者家属名誉与经济权益进入全面司法执行程序。”
巷子口围着几个吃完晚饭散步的街坊，指着斜对面杂货铺挂着的电视屏幕指指点点，话音杂乱地飘进屋里。
“周善人竟然干这种缺德事，给活人注毒药……”
“难怪盛安的药卖那么贵，原来底下全是用人命填出来的！”
“沈老头也是中院的老骨头了，临退休把自己送进去，图个啥呢？”
巷尾的嘈杂与铺子里的沉寂交错在一起。
陆修平站在距离油车巷两百米外的路口，身上那件深灰色夹克裹着早秋的寒风。
他嘴里叼着没有点燃的香烟，视线穿过巷口老槐树的枯枝，远远落在那扇半掩的木门上。
专案组的黑色捷达停在路边树荫里，车载电台里不时传出各区清查盛安仓库的汇报声，但他没有下令合围，也没有让车上的特警下车。
他拿出打火机，拇指在滚轮上蹭了几下，最终还是把烟塞回烟盒。
“陈牧。”
陆修平低声吐出两个字，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
“抓你的扣子还没解，但今天，我放你把账算完。”
捷达车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白气，掉头拐上了主干道。
修表铺内，电视屏幕上的法制新闻突然画面一切。
蓝底白字的紧急快讯弹了出来，省台财经频道女主播的声音骤然加快：
“本台刚刚接到的突发消息。”
“受盛安医药重大违规事件波及，我市重工业龙头企业宏远重工实业集团遭遇境外离岸银团联合做空。”
“香港联交所与开曼清算中心于下午四点十五分启动连带质押穿透清算，宏远重工核心制造基地十四个基础结算账户已被全额限额冻结。”
“宏远重工董事长赵海生所质押的三百台超重型盾构设备面临跨境划扣抵债风险，企业资金链已彻底断裂，目前进入紧急破产重整前置审查阶段……”
电视画面里，宏远重工百米总部大楼楼下，已经堵满了闻讯赶来的债权人和身穿工装的工人。
警灯闪烁，横幅在风中扯得变形，场面紧绷得像是一根拉到极致的钢丝。
林清禾看着屏幕上的字幕，翻开平板电脑上的工商底册：
“赵海生上周为了帮盛安的地下防爆管网抢工期，用宏远重工全部设备资产做了连带反担保，拿到了境外银团的过桥贷款。”
“周正邦一进去，境外资本立刻启动交叉违约条款，这是标准的外资恶意做空路径。”
“赵海生如果过不去今晚十二点，明天早晨破产法庭就会下达查封裁定，盛安在云栖山最后一道重型防爆隔离门，将由外资清算组接管焊死。”
屋里安静下来。
陈牧没有抬头看电视，他拿出风衣内衬里的钛合金打码器，将那枚纯银手术刀徽章仔细固定在风衣内侧贴近肋骨的位置。
别针穿过凯夫拉纤维，发出轻微的阻尼声，扣死。
随后，陈牧拿起工作台上的老式怀表，表壳在掌心旋转半圈。
金属后盖对准卡槽，大拇指平稳发力。
咔哒。
一声清脆有力的撞击声在窄小的修表铺里荡开。
秒针平稳走动，没有任何游丝晃荡的杂音。
“沈墨的单子结了。”
陈牧把怀表放进抽屉，戴着黑手套的双手平放在桌沿上：
“两百万本票进账，抵扣耗材与处置费，利润率百分之三点五。”
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林清禾脸上：
“把沈墨的卷宗归档，准备清点下一单。”
话音刚落。
修表铺工作台最下方的暗格里，一台被防潮油布包裹着的墨绿色军规电台，突然毫无预兆地亮起了红色指示灯。
不是普通的呼叫蜂鸣。
而是极其刺耳、节奏短促的高频告警长鸣！
哔——哔——哔——！
警报声瞬间撕破了老街傍晚的安宁。
苏小晚嘴里的泡泡糖啪的一声破在鼻尖上，她整个人从折叠椅上跳了起来，十指疯了一样扑在键盘上：
“卧槽！是老赵！是宏远重工大厦顶楼的紧急信标！”
苏小晚将屏幕转向陈牧，瞳孔里倒映着不断跳动的红色定位红点：
“半分钟前，赵海生在宏远重工总部大楼天台启动了老式物理频段发射器，那是当年咱们留给他的应急信标！”
“天台有强电磁干扰，老赵在暗网公用通道上发了一封最高优先级的定向急件！”
屏幕上弹出一封纯文本邮件，没有正文，抬头只有两行加粗的乱码，被苏小晚的解密算法强行翻译成汉字：
“陈先生，厂子被外资咬死了，三千兄弟要没饭吃了。”
“求求你撕票吧，我把命和厂子全押上，求绑架！”
陈牧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经纬度，眼神没有半分波动。
“小晚，查他的账户。”
苏小晚双手飞快敲击，调出宏远重工对公账户的冻结明细：
“十四个对公账户全被冻了，私人账户也被限制高消费，连他老婆的医保卡都被挂了诉前保全……等等！”
苏小晚指尖突然停在回车键上，指着屏幕最底端的一条灰色子账户：
“宏远重工重型装备分公司……还有一个离岸备用金安全池，里面刚刚解冻了一笔钱。”
陈牧冷淡地吐出几个字：
“多少。”
苏小晚揉了揉眼睛，声音发干：
“整整齐齐……刚好两百万整。”
陈牧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笔挺的黑色定制风衣，展开，套在身上。
金属微缩胶卷在内衬中发出轻微的硬质摩擦声。
“穿风衣，带法务公章。”
陈牧拉上拉链，黑色口罩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
“宏远重工的单子，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