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级人民法院主办公楼七层的中央空调管路里，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受潮墙皮的霉味。
晚上七点十五分。
整栋大楼原本该在半小时前熄灯，此刻从三层到十一层，所有窗口的百叶窗都拉得严严实实，白炽灯管把窗帘映得惨白。
楼道里没有脚步声，只有特警硬底皮靴踏在水磨石地面上的沉闷动静。
电梯门叮的一声敞开。
省纪委三室主任刘振海夹着公文包走出来，身后跟着四名穿便装的纪检干部，手里提着带铅封的银色手提箱。
“刘主任，按程序是不是先打个招呼？”
旁边陪同的市院办公室主任小跑着跟在后头，额头上一层虚汗，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拧了三次都没对准螺纹。
“打招呼？”
刘振海停在民二庭副庭长赵文博的办公室门前，手指在门把手上搭住，转过头看了一眼：
“沈墨老院长在省纪委做完笔录，按了七个红手印，其中三个印子盖在赵文博的名字上。”
“你让我跟一个把假药受害者当成精神病判了十五年的人，打什么招呼？”
门锁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赵文博正坐在红木大板台后面，桌上散落着四张剪碎的银行卡，一部碎屏的苹果手机泡在茶杯的热水里，正往外冒着细小的气泡。
他手里攥着一本翻开的护照，看到刘振海进门，手腕猛地抖了一下，护照啪嗒掉在羊毛地毯上。
“赵副庭长，销毁证物的动作挺熟练。”
刘振海走过去，身后两名干部迅速上前，用密封袋捞出水杯里的手机，另一人直接把桌上的碎卡片扫进托盘。
“刘……刘主任，你们这是没有手续违规办案！”
赵文博脸色青黑，胸膛起伏得厉害，手指抓着桌角不放：
“我是市管中层干部，对我的核查需要通过市委主要领导和驻院纪检组双签！你们直接闯进来，违反了监督执纪工作规则第三十七条！”
“别背法条了，你在法台坐了二十年，自己信过一条吗？”
门外传来陆修平沙哑的声音。
陆修平穿着那件深灰色夹克走进来，领口敞着，夹克内衬还带着青石废弃水泥厂的灰尘味。
他把一份用透明塑料封套装着的文件拍在赵文博眼前。
封套里不是打印件，而是十五年前手写的合议庭评审异议书原件，右下角签着赵文博当年的名字，旁边还有沈墨的朱笔批注：【赵文博收受盛安干股二十万，强行推翻药检真实性】。
“这是沈老法官从自家地板砖下面抠出来的底稿。”
陆修平两只手撑在大板台上，居高临下盯着赵文博：
“十五年前，徐天成拿着三十份恶性肿瘤病理报告去告盛安，你在合议室里说原告有被害妄想症，当场驳回起诉，还指使司法鉴定中心给徐天成出具了强制医疗意见书。”
“当年盛安转给你的二十万，在开曼群岛换成了两家空壳信托的优先股，每年的分红正好用来供你小儿子在温哥华买联排别墅。”
陆修平指尖在桌面上用力敲击了两下：
“你刚才泡在茶杯里的手机，是在给境外清算人发指令，想让他们把那两只海外信托注销，对吧？”
赵文博瘫软在皮椅里，呼吸变得短促，后脑勺抵着椅背，两眼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沈墨疯了……他自己也收了周正邦两百万，他凭什么来咬我？他自己都干不干净！”
“沈墨自首了。”
刘振海冷冷打断他，拿出一张红头通告：
“两百万赃款，沈墨一分没花，全在市中院代管账户里放了十五年，今天下午已经全额退赔给受害矿工家属，一分钱不少。”
“至于你，赵文博，省监委已经签发了留置决定书，带走。”
两名纪检干部上前，抓住赵文博的胳膊将他架了起来。
赵文博的双腿在地上拖行，皮鞋跟在地毯上蹭出两道暗色的痕迹。
同一时间，市公安局主楼西侧的技术侦查支队地下审讯区。
两间审讯室的铁门同时关上。
左边关着当年的法医鉴定中心主任周克明，右边坐着原市中院立案庭审判长孙建业。
审讯桌上摆着同一种东西：陈牧在临江国际会议中心发布会上当众公诉留下的钛合金微缩胶卷冲印件。
高清照片上，十五年前受害者的原始骨髓切片图谱排得整整齐齐，每一个假签名旁边，都用红笔标注了当年真实检测仪器的底层日志序列号。
那套序列号，是陈牧用无痕解密工具从海州药业地下档案库里生生挖出来的死证。
“周主任，认得这张图吗？”
负责审问的技术科老刑警把照片推过去：
“你在鉴定意见书上写‘未见明显神经退行性病变’，可盛安地下试验室的日志显示，受试矿工送来的时候，脑膜已经被诱导毒株腐蚀了三分之一。你收了周正邦三箱特制茅台，箱底压着八十万现金，那笔钱你存在你丈母娘的农商行存折里，十五年没敢动。”
周克明死死咬着干裂的嘴唇，汗水顺着脸颊滑进脖子里，打湿了洗得发硬的衬衫领子。
他抬手捂住脸，肩膀无声地抽动起来。
隔壁审讯室里，孙建业的声音透过通风管隐隐传过来，带着绝望的尖利：
“我认罪！我都交待！是盛安医药的法务总监直接找的我，还有省卫健委的两个处长！他们说这是省里的重点招商引资项目，谁要是敢给徐天成立案，谁就从法院滚蛋！”
“当年做局的不是周正邦一个人！”
孙建业一头撞在审讯椅的横木上，鼻尖蹭出血印子：
“周正邦背后有境外的钱在撑腰！当年海州药业垮台，就是因为境外做空资金卡死了原料进口配额，逼着徐天成低头！”
陆修平推开审讯室的铁门走出来，正好听到这句话。
他站在走廊尽头，点燃了一根烟，白色的烟雾在昏暗的日光灯下慢慢散开。
走廊那头，技术科的小林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厚厚一叠资金穿透报告，快步跑过来：
“陆队，查到了！”
小林胸口剧烈起伏，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沈墨当年被强制干预的案件资金链，还有赵文博、孙建业名下的海外离岸信托，我们通过晨曦信托提交的法务穿透链路反向追查，全对上了！”
陆修平吸了一口烟，烟草微弱的火星在指间明明灭灭：
“说重点。”
“当年负责吞并海州生物、给盛安提供地下药试研发贷款的幕后金主，跟今天下午在联交所恶意爆仓宏远重工的境外银团，是同一个实控主体。”
小林伸出手指，按在资金拓扑图最核心的一个红色方框上：
“代号是‘红隼资本’，注册在开曼群岛，资金结算走的是纽约第三离岸结算中心。”
陆修平夹着烟的手指猛地停在半空。
红隼资本。
十五年前它吃掉了徐天成的海州药业，把老疯子逼成精神病；
十五年后，盛安医药轰然倒塌，这个盘踞在境外的资本怪兽，又把獠牙直接咬在了赵海生的宏远重工脖子上。
陆修平转过头，看着窗外老城区的方向。
油车巷二十七号的铺子，就在那片连绵的旧砖瓦房里。
陈牧今天晚上收了赵海生两百万。
那个自称劫匪的疯子，现在手里拿的，恐怕已经不仅仅是一笔绑架赎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