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四十五分。
市公安局主楼十一层，破风专案组核心研判室。
屋里弥漫着浓重的速溶咖啡和隔夜浓茶的气味，四个大垃圾桶里塞满了撕开的方便面包装袋和揉成团的案件简报。
正前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块宽达四米的大型白板。
白板的正上方，用红笔写着三个加粗加大的大字：【陈牧案】。
白板中央贴着一张放大的侧影照片。那是陈牧在青石水泥厂后窗撤退时被无人机捕捉到的唯一一张远景——黑色风衣下摆在风中扬起，手里拎着凯夫拉防爆手提箱，脸部隐没在阴影中，只留下一道削瘦而挺拔的轮廓。
四周密密麻麻地用蓝黑两色记号笔拉出了几十条关系线。
从青石水泥厂的首单开颅切除，到宏远重工天台解套，再到盛安私人疗养院的数据窃取，以及今天下午引爆全城的国际会议中心公诉。
每一条线的终点，都用红笔圈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200万】。
“陆队，省厅督导组刚才又打电话催了。”
年轻的刑警王浩拿着红头文件，站在会议桌旁，神色焦急：
“宋志远专员在电话里发了火，说周正邦虽然落马，但陈牧在公共场合非法侵入市政信号网、公然持有战术武器、多次实施绑架勒索，这是对我市治安秩序的严重挑衅！”
王浩把一份拟好的通缉令申请表推到陆修平面前：
“这是A级通缉令的草案。只要您签字，半小时内，陈牧的照片和特征就会同步到全省所有高铁站、机场、治安卡口和大街小巷的警务通里！”
“这个人在法律上是标准的特大恶性绑架犯，我们不能因为盛安有罪，就对他这种法外狂徒网开一面！”
研判室里安静下来。
几名熬得眼眶深陷的老刑警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笔，谁也没有吭声。
陆修平坐在桌子尽头，面前摆着那个装有陈牧手写便签的证物袋。
便签上工整地写着一行短句：【人质完好，货款结清】。
字迹刚劲，每一个笔画之间的收束没有任何拖泥带水，规整得像用机械尺量出来的一样。
陆修平没有看那份通缉令申请，而是站起身，走到了那块巨大的白板前。
他拿起板擦，在手里掂了掂。
“王浩，你觉得陈牧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修平背对着所有人，开口问道。
王浩愣了一下，迅速回答：
“极度危险的武装犯罪分子，反侦查意识极强，精通外科手术、爆炸物制作、高级黑客技术，心理素质过硬，对现行法律框架缺乏基本敬畏。”
陆修平听完，忽然抬手。
板擦在白板上重重划过。
刺耳的橡胶摩擦声中，白板左侧用红色记号笔写的“极度危险分子”六个字，被他一把擦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道模糊的白印。
“陆队？！”王浩脸色变了。
陆修平扔下板擦，从笔架上拔开一支黑色的油性记号笔。
他在被擦干净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了五个沉甸甸的字：
【秩序审判者】。
字迹深黑，笔尖压在白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陆修平转过身，两只手撑在白板下沿，目光扫过研判室里的每一张脸：
“王浩，你办了三年刑侦，抓过不少绑匪吧？”
王浩挺直脖子：
“办过五起绑架勒索案，击毙过一名主犯。”
“那我问你。”
陆修平的声音很低，但在死寂的屋子里异常刺耳：
“你见过哪个绑匪，绑了身患绝症的人质，自己贴了十八万的直接耗材，在废弃水泥厂搭无菌室，把人质脑子里的恶性胶质瘤切得干干净净，然后留下一张明细单，多一分钱不要？”
王浩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你见过哪个绑匪，绑架了涉嫌枉法裁判的退休老法官，不图钱，不撕票，花十几个小时把对方十五年前的错案卷宗翻出来，逼着对方在法庭门口向全城百姓自首赎罪？”
“你见过哪个绑匪，收了两百万赎金，自己连两块钱的面包折旧都要算清，剩下的两百万一分不剩，全打进了死者矿工遗孤的抚恤账户里？！”
陆修平指着白板上的微缩胶卷冲印件，呼吸微微沉重：
“他绑了三个人。”
“治好了一个本该死在手术台上的癌症少女。”
“纠正了一起捂了十五年、牵扯三名司法高官的弥天冤案。”
“救活了一家快被恶意做空逼到跳楼的重工企业和三千名工人的饭碗。”
陆修平眼眶泛红，手指死死指着自己的胸膛：
“我们穿着这身警服，拿着国家的俸禄，我们受制于程序，受制于管辖，受制于上面打过来的条子和电话！我们在规则里兜兜转转了十五年，让徐天成在精神病院里关到疯，让十五个矿工家庭在泥潭里爬了十五年！”
“我们没做成的事，陈牧做成了。”
研判室里的刑警们低下了头，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在回荡。
王浩脸色涨得通红，拳头捏了又松，声音带着一丝困惑与挣扎：
“陆队……可他是违法的啊。如果人人都像他这样绕过法律私设公堂，社会的秩序还要不要了？法治的威严在哪里？！”
“你说的对，他是违法的。”
陆修平合上记号笔的笔帽，咔哒一声轻响：
“法理高于私德。任由他凌驾于法律之上，社会秩序确实会崩溃。”
“所以，陈牧必须抓。”
陆修平转过头，看着白板正中央陈牧的风衣背影，眼神如磐石般沉稳：
“但抓他，不能用对付那些为了钱杀人放火的下三滥绑匪的手段。”
“去把抓捕等级从‘红色击毙’降为‘特级保全’。”
陆修平转过身，伸手拿过那份通缉令申请表，在签字栏上，干脆利落地划了一道横线，写下两个字：【暂缓】。
“抓陈牧，不能仅仅靠手铐和枪。”
陆修平拉开会议桌最下方的红色绝密保险柜，将陈牧的所有档案、手写便签以及那枚带有血迹的凯夫拉纤维样本，整整齐齐放了进去，重重扣上密码锁：
“抓他，需要比他更高的正义。”
“如果我们找不出比他更能纠正这世道不公的法子，抓了他，也是输。”
年轻刑警们看着合上的保险柜，胸口微微起伏，久久不语。
研判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副支队长赵明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市局总值班室的加急电话分机听筒：
“陆队，宏远重工天台有情况。”
“赵海生在宏远大厦顶楼泼了汽油，把大门焊死了，手里握着打火机，声称谁靠近就从三十层跳下去。”
“谈判专家刚到楼底，赵海生用大喇叭对外喊话，说他只跟一个穿黑色风衣、开着破面包车的劫匪谈。”
赵明远看着陆修平，神情古怪：
“老赵对外放话了，谁要是能把那个姓陈的绑匪请来绑架他，他把宏远重工剩下的资产全给对方。”
陆修平站在窗前，低头看着楼下呼啸驶出的消防车和警车红蓝交替的警灯。
窗户玻璃上倒映着他冷峻的轮廓。
他看着老城区那片黑暗的街巷，指节在冰冷的窗台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喃喃自语：
“陈牧。”
“这一次，你又打算绑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