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车巷二十七号的修表铺地下室里,空气干燥得有些发干。
空气净化器的蜂鸣维持在三十五分贝,六平米的地下屏蔽室四周,全包着银白色的铝箔屏蔽层。
工作台前,苏小晚穿着一件宽大的灰熊印花卫衣,两只脚丫子蹬在电竞椅的扶手上,嘴里的西瓜味泡泡糖吹起一个粉色的大泡泡。
屏幕的反光打在她黑眼圈很重的眼窝上。
林清禾坐在旁边的折叠木椅上,膝盖上放着晨曦信托的账目底册,纯黑万宝龙钢笔在指尖熟练地转了一圈,正在复核第十五户受试矿工家属的退赔到账凭证。
陈牧站在工作台正中央,身上那件黑色定制风衣没有脱,风衣内衬里的金属微缩胶卷平整地贴在肋下。
他正拿着一把极细的修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着一枚比芝麻还小的游丝卡尺,对准眼前拆解开的机械引信。
忽然,桌子最左侧那台用老式工控机改装的终端,毫无征兆地爆出了一声蜂鸣。
哔——!
屏幕右下角的虚拟防火墙警报瞬间拉满,红色的乱码像瀑布一样刷了下来。
苏小晚嘴里的泡泡啪地破掉,黏在嘴唇上,她连擦都没擦,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往前一扑,十指噼里啪啦地砸在机械键盘上:
“我靠!暗网公用跳板被暴力踩穿了!”
“什么情况?专案组顺着网线摸过来了?不对……这底层协议是……晨曦信托的专属认证码!”
苏小晚推了一把鼻梁上的防蓝光眼镜,屏幕上的乱码在几秒钟内被解密脚本强行捋平,弹出一封纯黑背景的加密信件。
信件发件人一栏,显示的是一个由十六进制代码组成的临时地址。
但在认证签名那一栏,赫然跳动着一串极为特殊的防伪散列:
【cx-tRUSt-2009-ZhANG-015】
“沈墨刚填完的张卫红抚恤信托底码。”
林清禾抬起头,手里的钢笔停了下来,眼神凝固在那串字符上:
“这是我们下午刚刚在司法网关完成备案的闭环信托,只有在这个信托底层留过匿名担保签章的人,才可能逆向提取出这串防伪散列。”
陈牧手里的镊子停在半空。
他的眼眸垂落下来,目光像两把开刃的解剖刀,穿透了屏幕上的字符。
“打开。”陈牧的声音没有起伏。
苏小晚咽了一口唾沫,敲下回车。
加密信件在屏幕中央轰然展开。
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有一份极其粗暴的资产与债务清单,扫描件的边缘甚至还带着柴油和烟灰擦过的黑色指纹。
【标的物:宏远重工实业集团全套离岸股权代持凭证】
【附属物:三轴液压推进系统图纸密钥、十二项国家级盾构机专利底稿物理存放坐标】
【当前负债:红隼资本恶意交叉质押抽贷,八十亿两千万整】
【清算倒计时:03小时42分】
在清单的最下方,是一行用加粗红色字体标注的委托诉求:
“陈先生,我把命和厂子全押上。宏远被外资做空套死了,三千工人的工资发不出,十二年搞出来的专利马上要被强行扣押运去开曼群岛。”
“宏远海外备用金账户里刚解冻了一笔应急款,共计两千万元整。”
“求求你撕票吧,我给两千万!只要能把专利保下来,把我绑死在天台都行!”
字迹潦草,甚至能看出书写者手指的剧烈抖动。
苏小晚看着那个“两千万”的数字,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两千万……老板,这老赵是真疯了啊!宏远账上被冻得底朝天,他这是把最后一点棺材本全砸进来了!”
“这单要是接了,除去咱们的设备折旧和人员开支,净利润能翻十倍!”
然而,话音未落。
原本平静运转的系统终端,突然爆发出更为急促的刺耳蜂鸣!
滴!滴!滴!
屏幕中央猛地弹出一个血红色的警告弹窗,陈牧亲自编写的底层逻辑拦截机制直接锁死了整个数据接口:
【警告:接收到非标溢价指令!】
【委托金额:20,000,000.00 cNY】
【标准限额:2,000,000.00 cNY】
【溢价幅度:900.00%】
【判定:严重破坏劫匪职业定价准则,系统已强制熔断!】
红色的警告光芒在幽暗的地下室里闪烁,把三人的脸庞映得一片通红。
苏小晚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不敢吭声了。
她差点忘了,坐在旁边的这个男人,是个对数字有着病态强迫症的疯子。
在他眼里,两千万不是暴利,而是对“劫匪职业道德”的严重侮辱。
林清禾看着屏幕上的警告框,翻开宏远重工的财务穿透报告,平声开口:
“红隼资本用的是典型的离岸做空模型。”
“周正邦的盛安医药暴雷,引发全省医药供应链债务挤兑。红隼资本买通了开曼清算法庭,利用宏远重工上个月给盛安做的过桥反担保,制造虚假交叉违约。”
“表面上是抽贷八十亿,实际目的是为了用白菜价收购宏远手里的国家级盾构机专利。”
“一旦过了今晚十二点,开曼法庭的强制扣押令就会送达临江海关,专利物理底稿一旦被红隼的清算保镖带出境,宏远重工就彻底完了,赵海生必死无疑。”
林清禾放下手里的文件,看向陈牧:
“赵海生手里这两千万,是他最后能调动的离岸清算对冲基金。他给两千万,是因为他觉得保住宏远需要两千万。”
地下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只有机械引信上游丝轻轻跳动的嗒嗒声。
陈牧放下了手里的镊子。
他伸出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右手,拉开风衣拉链,从内侧口袋里取出那支纯红铅笔。
铅笔落在操作台的键盘上,笔尖精准地压在回车键的边缘。
“小晚。”陈牧开口,语气冷得像深秋的井水。
“在!”苏小晚赶紧挺直后背。
“原路退回一千八百万。”
陈牧的面容隐没在口罩之后,眼神没有半点松动:
“告诉他:我是劫匪,不是投行基金经理,更不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两百万,标准不变,多一分不收,少一分不接。”
“另外,告诉他把脑袋上的冷汗擦干净,站在原地不要动。”
苏小晚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在键盘上敲打起来:
“退款指令已发送……跨国混币通道逆向平账完成,一千八百万已退回宏远备用金账户,两百万标准赎金全额锁定!”
苏小晚按完最后一个键,长舒了一口气,抬头看向陈牧:
“老板,赵海生现在在宏远大厦六十层天台,咱们怎么去?”
陈牧转过身,从工作台底下的暗箱里,拎出了那只沉重的凯夫拉防爆手提箱。
箱体泛着暗哑的黑光,陶瓷卡扣咔的一声弹开,露出了里面摆放整齐的高能定向电磁脉冲发生器,以及六支特种工业级液压破拆探针。
“清禾,带上宏远重工的资产隔离公证底稿,以及十五年前赵海生的代偿凭条。”
陈牧把防爆箱合上,风衣下摆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陆修平的人已经在楼下了。”
“做空机构的清算团队,也在往天台走。”
陈牧迈步走向通往地面的木梯,皮靴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而稳定的回响:
“去晚了,人质要是自己跳下去,我们上个月的耗材账就没人认了。”
林清禾合上公文包,纯黑万宝龙钢笔插进胸口口袋,迈步跟了上去。
“等等!老板!”
苏小晚突然指着屏幕,发出了一声低呼。
信件的最末尾,解密程序刚刚加载出了最后一张隐藏的附件。
那是一张通过宏远大厦内部安防中继器实时抓拍的画面。
画面上,狂风暴雨中的六十层天台边缘,赵海生一个人站在冰冷的混凝土水泥护栏上,身上的工装被夜风撕扯得猎猎作响,手里抓着一个塑料打火机。
而在天台通往内侧的防火门后,七八个身穿黑色防弹背心、手里提着液压剪和电磁干扰枪的外籍安保人员,已经切开了最后一道防爆锁。
防火门,正在被缓缓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