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层会议室的大落地窗外面，临江市的雨丝斜斜打在玻璃幕墙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动静。
赵海生的大背头被汗水浸得塌了下来，两只蒲扇大的手掌平按在厚重的胡桃木会议桌上，手背上全是鼓起的青筋。
桌子对面，坐着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穿双排扣藏青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打着发蜡，领带夹上镶着一枚红宝石，名片盒端正摆在手边：红隼资本亚太区重组清算合伙人，沈博彦。
沈博彦的旁边，放着厚厚三沓装订成册的英文法律公证件，每一本都盖着开曼法庭的钢印。
“赵董，距离纽约离岸清算中心结算闭环，还有两个小时。”
沈博彦抬起右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铂金腕表，手指轻轻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盛安医药暴雷，周正邦涉嫌刑事重案被最高检拘留，这事全省都知道了。但您可能忘了，上个月您为了替云栖山地下管网项目做垫资，拿宏远重工百分之六十的股权和全部重型盾构机专利，跟我们签了连带交叉质押担保。”
赵海生喘着粗气，胸口的大号工装衬衫被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脖颈上常年被电焊弧光烫出的暗红色伤疤：
“盛安是盛安，宏远是宏远！老子给他们做的是工业管网外包施工，工程款他们欠我三个亿没结，你们凭什么抽我的贷？！”
沈博彦笑了一下，把手边一份带着红标的违约通知书推了过去。
“根据红隼离岸银团主协议第七十二条，主债务人一旦触发不可抗力司法审查，反担保方必须在十二个工作小时内，补足同等额度的风险保证金。”
沈博彦端起面前的红茶，抿了一小口，眼皮都没抬：
“不多，总计八十亿两千万。”
“要是拿不出来，按照跨境清算规则，我们在开曼申请的资产保全裁定即刻生效。”
会议室另一侧，宏远重工的总会计师脸色发灰，手里捏着的降压药盒被捏扁了，嘴唇哆嗦着凑到赵海生耳边：
“赵董，外汇局那边的通路刚被锁死了……沈墨老法官自首带出来的资金审查，把境外对冲通道全封了，咱们现在连八千万现金都调不出来，工人们下半月的工资还在账上卡着……”
赵海生一把推开总会计师，两只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沈博彦：
“八十亿？你们做空盛安股票赚了上百亿，回头反手用盛安的债务黑洞来套老子的厂子？你们这是吃绝户！”
沈博彦放下了茶杯，瓷碟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董，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在国际资本市场，这叫合理的风险对冲与破产重组。”
沈博彦身后的法务助理立刻拉开公文包，递出一份崭新的重组转让协议，推到了赵海生面前。
封面上几个黑体大字格外扎眼：《宏远重型装备自主知识产权与超大型盾构机专利包全额质押代偿协议》。
沈博彦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语气平稳：
“红隼资本可以替宏远重工承担这八十亿债务，但条件只有一个。”
“把宏远重工自主研发的三轴液压推进系统，以及十二项国家级盾构机核心专利，全权转让给红隼旗下的离岸实体。”
“只要您签了这个字，三千名工人的遣散费，我们负责出。赵董您也可以保留百分之五的干股，去温哥华安享晚年。”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只剩下空调通风口的嗡嗡声。
宏远重工的几个高管低着头，有人摘下眼镜擦眼泪，有人把头埋在臂弯里，谁也不敢出声。
自主研发十二年，砸进去宏远三代人的心血，靠着几个老师傅用手挫零件挫出来的底盘系统，一旦签出去，国内的深地隧道工程就彻底被人掐住了脖子。
“温哥华？”
赵海生突然笑了，笑声沙哑，嘴角扯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他伸出手，粗糙的长满老茧的手指落在那份协议上，翻了翻。
“赵董是聪明人，识时务者为俊杰。”沈博彦微笑着递过万宝龙签字笔。
赵海生接过笔，却没有拔掉笔帽。
他把协议抓在手里，两只手突然发力！
嘶啦！
刺耳的纸张撕裂声瞬间炸开。
整整八十页厚的优质铜版纸协议，被赵海生用蛮力硬生生撕成了两半！
接着是四半！
碎纸片被赵海生兜头甩在沈博彦的脸上，纸屑扬扬洒洒，落了满满一桌子。
“想要老子的盾构机专利？”
赵海生两步跨到会议桌前，身体前倾，唾沫星子喷在沈博彦的眼镜片上：
“老子十四岁进红星铸造厂，十八岁当锻工，这套图纸是徐天成徐老师傅带着我们一群泥腿子在防空洞里用铅笔画出来的！”
“老子就算跳楼，就算把这身骨头砸碎在水泥地上，也绝不把自主知识产权卖给你们当药渣！”
沈博彦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抬手摘下沾着纸屑的眼镜，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深蓝色的真皮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
“赵董，有骨气。”
沈博彦重新戴上眼镜，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但骨气在资本面前，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距离开曼清算法庭执行令生效，还有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后，不仅专利会被强制执行，宏远的大门也会被贴上封条。您的三千名工人，连这个月的米面油都买不起。”
沈博彦没有再看赵海生一眼，带着两个助手转身走向会议室大门。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赵董，好自为之。”
门咔哒一声关上。
会议室里彻底垮了，几名副总瘫倒在椅子上，哭声隐隐传出：
“赵董……账上真的没钱了，法院的保全短信已经进来了……”
“外面好多供货商堵在门厅，巡特警都在楼下拉警戒线了……”
“老赵，咱认了吧，专利没了还能再搞，人要是进去了……”
赵海生站在满地碎纸屑里，胸膛起伏得像拉风箱。
“都给老子滚出去。”
赵海生背对着他们，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人情味：
“都滚。”
高管们面面相觑，最终在一片唉声叹气中，陆续退出了会议室。
厚重的实木大门再次合上，整间六十层的办公室，只剩下了赵海生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窗缝。
冷雨顺着缝隙扑进来，打湿了他的脸，让他混沌的脑袋稍微清醒了一点。
楼底下，警灯闪烁得像密密麻麻的火星，几百个闻讯赶来的工人家属打着雨伞，黑压压地挤在大厦前坪。
赵海生伸出手，从内兜里摸出一包已经压扁的红双喜，掏出一根点上。
火星在黑暗的窗边闪烁。
他把烟夹在耳朵上，从衬衫最里面的暗袋里，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微型U盘。
那是半年前，陈牧在宏远重工天台解套后，随手扔在柴油发电机机油箱旁边的一个小玩意儿。
当时陈牧戴着口罩，声音冷得像冰：
“规矩不变。真到了绝路，插进通网的机器，打两百万进附带的虚拟池。”
“两百万，买你一条命，和宏远的一条生路。”
赵海生握着那个带着柴油气味的U盘，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青。
他走到角落里一台完全断开企业内网的备用笔记本电脑前，坐下，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微弱的白光，映亮了他满是胡茬的下巴。
叮咚。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赵海生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临江商业银行发来的加急系统短信：
【尊敬的宏远重工实业法人赵海生：您所属账户已被依法执行司法轮候冻结。距离开曼跨境清算强制执行，仅剩03时59分……】
赵海生不再犹豫，一把扯开油布，把U盘重重捅进了电脑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