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桨卷起的暴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直升机起落架距离天台的水泥地面只剩下不到四米，卷起的巨大气流把地面的积水吹成一片白雾。
赵海生被气流压得根本站不直腰，整个人蹲在防护矮墙底下，手里攥着那部快要没电的破手机。
“陈先生！他们带枪了！”
赵海生扯着嗓子大喊：
“铁水防务这帮人全是有境外牌照的退役特种兵，拿的是开曼法庭的武装执行许可，真敢在这里开火的！”
陈牧站在水箱侧面的阴影里，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左手按住耳骨上的微型骨传导耳机，耳麦里立刻传出苏小晚一边嚼泡泡糖一边飞速敲键盘的脆响。
“老板，抓紧时间！”
苏小晚的声音被电流声压缩得有点干瘪：
“铁水防务的机载全频段干扰器已经开到最大功率了，我正在用老式消防水压监控的模拟光纤硬顶他们的阻断！”
“林法务那边已经把公诉备案打进市局指挥中心的大屏了，专案组的陆副队现在正带着经侦的人在楼下大堂撞门！”
“你还有一分四十秒，直升机一旦接地，外资清算组在法律意义上就完成了‘实控人当面送达’！”
陈牧没有回话。
他伸手一把掐住赵海生的后脖颈，像拎一麻袋棉花一样，单手把这个两百斤的壮汉直接拖进了天台中央巨型蓄水箱后方的战术死角。
水泥墙面挡住了探照灯刺眼的直射光。
赵海生摔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刚想开口，陈牧已经单膝半跪在他身前，拉开了凯夫拉防爆手提箱的侧面暗格。
暗格里没有枪，也没有炸药。
只有一部通体被厚重橡胶包裹的特制三防工业平板电脑，屏幕正闪烁着冷白色的数据流。
而在平板电脑的侧方接口上，插着一根带有物理硬加密狗的光纤跳线。
耳机里换成了林清禾平稳的声音。
车厢里的低频杂音完全没有影响她的语速，哪怕隔着无线电，也能听出那种毫无情绪波动的法务质感：
“赵董，听得到吗？”
赵海生愣了一下，赶紧对着平板电脑上的麦克风喊道：
“听得到！林律师？你是林清禾？海州生物那个……”
“是我。”
林清禾的声音打断了他，纯黑万宝龙钢笔在桌板上敲击出一声脆响：
“沈博彦在直升机上携带了三份伪造的债务重组承诺书，只要你被他们拉上飞机，不管你签不签字，他们都会利用生物检材采集你的指纹，并在十分钟内通过离岸卫星网络上传至新加坡交易所。”
“一旦文件上传，宏远重工在全球三大交易所挂牌的上市母公司将立刻触发‘重大重组条款’，不可逆转地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红隼资本融券做空的八十亿空头头寸，将在明早八点开盘瞬间全额套现离场，而宏远将背负所有债务灰飞烟灭。”
赵海生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咬着后槽牙道：
“那我哪怕从这里跳下去，也不能上他们的飞机！”
“跳楼是最愚蠢的做法。”
林清禾的声音冷淡得像在审阅一份报废合同：
“你死了，红隼资本会立刻向交易所出具实控人非正常死亡报告，同样可以强制执行破产前置清算。”
“想要彻底冻结他们的恶意做空，唯一的法定路径，是让交易所认定——你并非主观放弃履约，也不是破产重组，而是作为上市公司核心决策人，遭遇了不可预测的特大刑事暴力犯罪。”
赵海生喉咙动了动：
“什么……刑事暴力犯罪？”
陈牧在旁边抬起手腕，把三防平板电脑的摄像头精准对准了赵海生的脸。
镜头里，赵海生满脸泥水、眼角带伤、工装撕裂，狼狈得像刚从绞肉机里爬出来。
“看着镜头。”陈牧开口，语气平板得没有一丝起伏。
赵海生下意识地抬头。
啪！
陈牧右手握拳，毫无征兆地一记闷拳砸在水箱的水泥立柱上，激起一蓬灰白色的水泥粉尘，随后反手扯裂了赵海生的右侧衣领，露出锁骨处一道触目惊心的擦伤。
紧接着，陈牧将那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右手，死死卡在赵海生的颈动脉外侧，掌心向前微推，将赵海生的整颗脑袋死死按在积水的地面上。
镜头里，瞬间呈现出一幅极度真实、极度残暴的单方面绑架劫持画面。
“小晚，开始录制。”
陈牧低头对着麦克风，用变调后的金属合成音，清晰而缓慢地吐出一串字句：
“宏远重工全体股东及国际金融监管机构。”
“我是职业劫匪陈牧。”
“宏远重工实控人、董事长赵海生，已于零点十分被我团伙实施物理劫持。”
“赵海生目前失去一切对外通讯与民事行为能力，其身上携带的公章、密钥及十二项国家级盾构机核心技术底稿，均已被我方全面控制。”
“赎金两百万元，拒绝任何跨国机构与外资主体的第三方代偿。”
“即刻起，赵海生签署的任何商业协议、股权让渡书及清算声明，均属于被暴力胁迫下的无效文件。”
“在赎金交付完成前，谁动宏远的资产，谁就是破坏绑架交易的同谋。”
滴。
录制结束。
时长恰好十五秒。
赵海生趴在泥水里，整个人都听傻了。
这番声明简直把“我是悍匪”四个字刻在了脑门上，但从法理逻辑上，却滴水不漏地斩断了外资所有的操作空间。
“清禾，推流。”陈牧收起平板。
“收到。”
耳麦里，林清禾的声音带着一丝冷冽的干脆：
“视频源已经通过苏小晚搭建的离岸镜像跳板，同步抄送给香港联交所、法兰克福证券交易所、临江市公安局指挥中心，以及省证监局稽查总队。”
“同时，晨曦信托以第二顺位债权人身份，向三大交易所提交了紧急法律风险警示函。”
“停牌申请已触发不可抗力应急熔断机制。”
苏小晚嘴里的泡泡糖啪地吹破，兴奋得在语音里拍桌子：
“成了！老板！宏远重工的股票在三大交易所同时被挂上了红牌！”
“全球紧急停牌！停牌期限——直至警方确认实控人脱离绑架状态为止！”
“红隼资本那帮做空的吸血鬼现在全傻了！他们借出来的八十亿股票全被锁死在交易所的托管池里，每天光是隔夜利息就要吃进去四千万美金！”
“只要老赵一天不被警方解救，他们的做空仓位就一天没办法平仓！”
水箱掩体后方，死寂了一瞬。
赵海生躺在积水里，浑身的血液像是重新烧起来了一样。
反向锁死！
外资利用规则做空，把企业逼到破产清算的边缘。
而陈牧和林清禾，直接用一场无可辩驳的“跨国绑架”，借力打力，把交易所最严苛的停牌避险机制生生扯了出来，当成防空洞把整个宏远扣在了里面！
现在急着要赵海生死的，已经不是宏远，而是红隼资本！
宏远多停牌一天，红隼那高达几百亿的杠杆资金，就会被高额的融券利息活活耗死！
“陈先生……”
赵海生眼眶通红，喉头滚动：
“你……你们……”
“别废话了。”
陈牧打断了他，抬手指了指头顶。
那架阿古斯塔直升机终于顶着狂风悬停在了天台水泥地上。
舱门处，沈博彦正死死捏着耳机，脸色难看得像吃了死苍蝇。显然，他的掌上终端已经收到了交易所强制停牌的紧急弹窗。
“怎么可能？！为什么会停牌？！”
沈博彦对着对讲机疯狂咆哮，甚至连贵族仪态都顾不上了：
“赵海生在天台上！他怎么可能发出绑架声明？！楼梯口的人是干什么吃的？！”
直升机上的四名外籍保镖端着防暴枪跳下机舱，皮靴狠狠踩碎天台上的积水，呈战斗队形向水箱后方快速包抄过来。
“赵海生！出来！”
沈博彦在风雨里厉声嘶吼：
“你以为找个野路子假装被绑架就能躲得过去？！铁水防务有权对危险目标开火！把专利底稿交出来！”
陈牧站在水箱阴影里，慢条斯理地合上了防爆手提箱。
他没有去看冲过来的武装保镖，而是从战术背心里掏出了一卷泛着银光的超高分子聚乙烯缆绳。
缆绳前端扣着一枚机械膨胀锚栓，被陈牧随手甩出，卡擦一声，死死咬进了天台排水主井的铸铁法兰盘深处。
“赵海生。”陈牧开口。
“在！”赵海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陈牧扔给他一个简易的战术滑轮胸带：
“套上。”
“下水井直通地下四层的市政排污主干道，落差两百二十米，滑降时间四十五秒。”
“中途如果你因为害怕松开主锁扣，摔成肉泥不算我的售后质保范围。”
赵海生双手利索地扣死胸带卡扣，作为重工机械出身的老板，这些工业级安全扣他比谁都熟。
“陈先生，我老赵这条命今天就算扔在下水道里，也绝不落在他们手里！”
砰！
一声沉闷的爆裂声在水箱另一侧响起。
一名保镖手里的催泪瓦斯弹打在水泥墙上，刺鼻的白烟被狂风卷着灌了过来。
紧接着是杂乱而沉重的皮靴脚步声，距离水箱转角不足五米。
“抓住他们！死活不论！”沈博彦近乎癫狂的叫喊声撕裂风雨。
陈牧一把抓起防爆箱，单手扣住主滑轮的缓降把手，另一只手揪住赵海生的安全绳环。
他转过身，纵身跃入了那口幽深且散发着潮湿气味的巨型排污垂直管道。
狂风与暴雨瞬间被抛在头顶。
滑轮与钢缆摩擦出尖锐高亢的金属鸣响，在这条垂直通往地底深处的漆黑管道里疯狂回荡！
冰冷的下冲气流扑面砸来。
赵海生整个人悬空在深渊之上，两只手死死抓着胸前的卡扣，耳边只有绳索滑动的呼啸声。
他侧过头，借着头顶微弱的应急灯残光，看着身侧那个单手抓绳、身形稳固得像焊死在虚空中的黑衣风衣男人。
狂风吹打着陈牧的风衣，猎猎作响。
赵海生喉咙发干，用尽浑身力气在下坠的狂风里大喊：
“陈先生！我们接下来去哪？！”
陈牧单手控着缓降器的摩擦阻尼，眼神平静地注视着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冷冷地回了一句：
“去收你的两百万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