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横贯过六十层的大厦顶端。
雨水打在水泥地面上，顺着排水槽往下灌。赵海生的半只脚跟悬在防护矮墙的外头，脚下是几百米落差的市区街道。
手腕上传来的抓力很重，皮质手套粗糙的纹理压着皮肉，硬生生卡住他往前倾斜的重心。
赵海生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剧烈，手里的防风打火机直接滑脱，掉进下方的风雨里，连丁点响动都没激起来。
他侧过头，被雨水糊住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
站在他身侧的男人穿一件深黑色的平整风衣，脸上扣着无标识的黑口罩，领口立得规整，连一颗扣子都没松开。
“放手！”
赵海生嗓音沙哑，喉咙里往外冒着热气，另一只手发力去掰扣在腕部的手指：
“红隼雇来的杂碎，动作倒是够快！”
“老子今天跳下去，工人的安家费走法定破产优先序列，你们一分钱也别想顺顺当当带走！”
陈牧没有搭理他的怒吼，左臂顺势往回一带。
皮手套下的指骨卡进赵海生后背湿透的工装布料里，掌心内扣，手肘发力向后扯动。
接近两百斤的中年男人被这股横向力道直接扯离了矮墙边缘，整个人横飞出去两米多，结结实实跌在积水的混凝土天台地面上。
水花四溅。
水泥地上的砂石磨破了赵海生的手肘，痛感让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大口大口呛着雨水。
陈牧站在原地，抬手拍了拍风衣下摆溅上的几滴污水，语气平静：
“工伤保险不赔偿自杀。”
“还有，红隼资本出不起我的出场费。”
赵海生咬着牙翻过身，两只手掌撑在泥水里，抬头瞪着站在跟前的黑衣人：
“你到底是谁的人？”
“沈博彦刚才带人堵了防火门，开曼法庭的执行官马上就到，你现在拦着我，宏远手里的盾构机专利就彻底保不住了！”
陈牧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燥的擦镜布，擦掉手表表盘上的雨滴，低头看了一眼走针：
“我是劫匪陈牧。”
“你的两百万赎金刚刚穿透监管账户，已经全额划入晨曦信托应急资金池。”
“收据小晚发到你手机上了。”
“按照行业交割规矩，付款确认后，你现在的身份是受保货物。货物在质保期和交付完成前，没有自行处置生命的权利。”
赵海生整个人僵在泥水里。
风雨呼啸而过。
他慌忙低头，抓起摔在积水里的那部旧手机。
屏幕被摔出了一道裂纹，但在微弱的电量支撑下，那个原本正在倒计时的转账界面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一条绿色的银行资金归集回执横在屏幕正中央：
【指令已执行】
【晨曦关爱托管池已接收定额款项：2,000,000.00元】
【业务类型：人质生命财产紧急保全代管】
【备注：非标溢价18,000,000.00元已由原路径退回企业基本账户】
退回了一千八百万。
真的只扣了两百万。
赵海生低着头，死死盯着那串冰冷的数字，嘴唇干裂得渗出血珠，雨水顺着他额头上的皱纹横流。
“两百万……”
赵海生喃喃自语，手掌把地上的泥水拍打得噼啪作响：
“八十亿的死局，全省的金融机构见我就躲，红隼要喝我的血，连中院的执行庭都下封条。”
“全天下都觉得宏远该死。”
“你一个干绑架的……你只要两百万？”
泥水浸透了他的裤腿，这个撑了三十年重工业制造、面对几千名下岗工人围堵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的老总，忽然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沉闷的哽咽声从水泥地面上泛开，随后变成了毫无节制的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两百万！”
“老子的命原来就值两百万！”
“沈博彦！红隼资本！你们这帮算计了半年的王八蛋，到头来还没一个过路劫匪讲信用！”
赵海生笑得直咳嗽，喉咙里拉风箱一样响，笑声撞在大厦顶端的防风隔板上，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陈牧站在两步开外，单手拎着凯夫拉防爆手提箱，眉头微不可察地平整着：
“安静点。”
“哭和笑都会增加呼吸道分泌物，你右肺第二肋间隙有湿性啰音，吸入冷雨会导致急性肺水肿，增加我后续的医保耗材开支。”
赵海生止住笑声，抬起脏兮兮的手背擦了一把眼眶，撑着水泥地爬起来：
“陈先生，我听过你的规矩。”
“盛安集团的周正邦被你当众扒了皮，海州药业的盘子也是你顺手掀的。”
“但我宏远这笔烂账不一样，红隼资本买通了离岸法庭的独立仲裁员，利用交叉担保协议抽贷，只要十二点一过，他们手里有全套清算合法文书，警察来了也只能按程序保全资产。”
陈牧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上的秒针跳动：
“法律文书是讲给人听的。”
“人没了，或者人在不可抗力状态下，文书就是几张废纸。”
赵海生喘着粗气：
“什么意思？”
陈牧转过身，看向通往天台的水箱掩体后方：
“沈博彦手里的授权委托书，必须由债务人当面核验生效，或者由司法清算人现场见证失联逃逸。”
“你现在没跑，你只是被绑匪暴力劫持了。”
“在刑事重大恶性绑架案件侦办期间，一切民事清算与跨境追索，必须无条件让位于人质生命救援程序。”
“这是你那位随行法务合规顾问林清禾，在半小时前替你写进市局和最高检报案系统的紧急公函。”
赵海生站在风里，整个人愣了半晌。
用刑事立案的绝对优先权，去卡死境外民事经济仲裁的执行窗口期。
这根本不是常规正经法务团队敢想的野路子。
正经律师碰见这种案子，第一反应是去涉外法庭递交诉讼保全异议，然后被对方用漫长的管辖权异议拖死在跨国仲裁流程里。
而陈牧用的，是最粗暴、也是唯一具备物理阻断能力的办法——直接制造一起跨国绑架重案。
“轰隆隆——”
头顶的天空突然传来沉闷的破空震动。
狂风的流向在瞬间被一股更加强烈的下压气流搅乱，大厦顶端的避雷针在气流中发出尖锐的晃动声。
两道强烈的探照灯光柱，从厚重的雨云层里垂直打落下来，精准地罩在天台正中央的水泥空地上。
刺眼的白光把雨丝照得如同密集的金属针。
一架通体涂装成亚光灰色的阿古斯塔双发轻型直升机，正顶着天台边缘的气流，缓缓压低机头，悬停在距离地面不足十米的高度。
机身侧面喷涂着红隼资本的暗红色鹰隼标识，舱门已经被向后拉开。
狂风把赵海生身上的工装吹得紧紧贴在肋骨上。
机舱门口，沈博彦正戴着降噪耳机，手里握着扩音设备的话筒，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天台上的两人。
在他身侧，四名全副武装的铁水防务外籍保镖已经端平了高频震荡防暴枪，黑洞洞的枪口透过风雨，死死锁定了地面上的黑色风衣。
直升机上的高音扬声器发出刺啦一声电流啸叫。
紧接着，沈博彦那经过电声放大的冰冷通告，穿透了直升机旋翼的巨大轰鸣，在整个天台上方炸响：
“赵海生董事长！”
“开曼离岸法庭的资产强制执行令，系统时间零点整已全网生效！”
“你涉嫌恶意转移八十亿担保资产，红隼清算组受国际商会委托，现在依法对你进行最后通牒！”
“天台所有逃生出口已被铁水防务全面封锁，放下手里的通讯设备，走上直升机交割公章与盾构机专利底稿！”
“任何阻碍离岸清算的第三方人员，铁水防务拥有属地防卫权，现场一切后果自负！”
灯光刺目，狂风肆虐。
赵海生的脸色白得没有血色，脚掌踩在积水里，身子摇晃了两下。
而在他身侧，陈牧动都没动一下。
他反手握住防爆手提箱的握把，另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掌，慢条斯理地从风衣内衬里抽出一根极细的导电金属针。
天台上的水汽顺着他的风衣边缘滑落，没有留下一星半点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