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陕坝,早晨冷得透骨。
宁奕起得挺早。
昨夜从黑市换来的那两件大青羊老皮袄,毛茬子密实,带着一股子塞北独有的硝皮土碱味。
他打来半盆热水,拿热布巾细细把皮面擦了一遍。屋里的炉灰刚掏过,铁皮水壶在炉盘上滋滋冒着白气。
门板忽然被敲得梆梆响。
“谁啊?”宁奕收起干布问了一声。
“邮局送信的!”门外是个年轻干脆的嗓音。
宁奕开门。
门口站着个身穿绿帆布邮政服的年轻小伙,斜挎着绿色帆布邮包,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捏着一张叠好的加急电报单。
“是京城轧钢厂的宁奕同志吧?加急汇签电报,请在这儿签个字。”邮递员递过来半截铅笔和一个蓝皮本子。
宁奕拿过铅笔,在签收栏干脆地划拉下名字:“辛苦同志跑这一趟,多谢了。”
“分内的事,加急件不敢耽搁。”邮递员咧嘴一笑,把收条往包里一塞,转身蹬蹬下楼去了。
宁奕关好门,抖开电报纸。纸面上电码铅印整整齐齐:
“款项已电汇陕坝粮食局公账。铁路调拨批复车皮四节,停靠临河站货场。速接洽交割,组织押运。厂部。”
“这速度。”宁奕摇头笑了笑。京城大厂效率确实没得说。
揣好电报,套上厚棉袄,宁奕直奔镇粮食局。
宁奕熟门熟路敲开局长办公室的门。
马局长正捏着一张银行电汇凭证瞧得入神。见宁奕进门,他把凭证往桌上一放。
“小宁同志,你们大厂的办事效率真是雷厉风行!京城那边的款子分文不差,已经到了局里账上了。这是第一粮库的提货单,整整五万斤红糜子和春小麦。”马局长把一张盖满朱红大印的提货条推了过来,脸上的笑纹舒展开来。
五万斤粮食在这个年月不是个小数目,但换来的是实打实的部委调拨指标和公对公现款,马局长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宁奕接了单子,粗粗扫了一眼,顺手塞进棉袄里兜。
“马局长办事爽快!不过还有个难处得请领导拉一把。我们在塞外人生地不熟,调粮的车皮定在临河站,这五万斤大粮从陕坝拉到临河火车站,局里能不能帮着调几辆大卡车给运过去?”
马局长端起大茶缸吹了吹热气:“就猜到你得为运力犯愁!放心,我和镇运输队打好招呼了,明天一早调五辆大解放直接去粮库装车,帮你送给你过去。”
“五辆解放?马局长,您这后勤保障硬是要得。”宁奕笑道。
“你少给我灌迷魂汤。”马局长摆摆手,“也就是看在你们轧钢厂的份上。这五辆车,是我硬生生从供销社化肥线里掐出来的。明天清早,你直接拿条子去粮库前头碰头,车队准时到位。”
“马局长这份情谊,回京后我一定如实向陈厂长和李副厂长汇报,太感谢了!”
“行了,少扯官皮。”
两边交代清楚,手续完备。
宁奕出了大院,心里松了下来。
宁奕回了招待所,打了一壶热开水,把屋门反锁。
他躺在硬板床上合眼假寐,呼吸均匀深长。
后半夜一点四十分。
宁奕睁开眼。
他翻身下床,开始换行头。
围巾从下巴绕到脑后,层层缠紧,严严实实兜住嘴鼻和两腮,再扣上一顶帽耳耷拉的老羊剪绒毡帽。整张脸,除了一双眸子,没有半分皮肉露在外面。
他开窗翻下二楼,借着房舍土墙的阴影,无声穿过沉睡的小镇。
镇东头两里外的防洪渠北侧,是一片荒芜的大沙滩。这里几十年前发过大水,冲出一大片卵石洼地,周围全是一人多高的红柳丛和芦苇荡,背靠着起伏沙梁,平日里连放羊的懒汉都嫌扎脚,绝对瞧不见半个人影。
宁奕站在沙梁顶上,寒风刮得衣袍猎猎作响。
滑下沙梁,落在一块较为平整干燥的砂石窝子里。
他心念微动。
空旷的沙地上,一千个大麻袋层层垒叠,麻袋是签到奖励的,一点点积累起来的,麻袋里装了100斤大米,整整十万斤大米,落在地上。
宁奕拍了拍手上的浮灰,扯好脸上的黑围巾,朝枯柳林的黑市窑口走去。
枯柳林背风处的大帐篷外,挂着一盏罩着铁丝网的气死风马灯。
帐篷帘子猛地挑起。关老铳披着老羊皮坎肩站在冷风里,手里依旧提着那杆双管土猎枪。他身后跟着黑骡子巴图,以及六七个膀大腰圆、提着短棍和扁担的汉子。帐篷旁边的空地上,黑压压停着十几辆套着双骡的大轱辘板车。
这些车把式一个个缩着脖子,哈着白气,显然在这冻了不短的时间。
看到慢悠悠走来的的身影,关老铳握着枪管的手骤然紧了紧,迈步迎上去。
“后生,你竟然真来了!车马我都拢齐了,粮当真有着落?”关山虎的声音粗哑。
宁奕站在三步开外,声音从围巾里透出来,低沉得有些发闷:“关爷,带上你的人跟我走,看货说话。”
巴图在关山虎耳边轻轻说到:“关爷,别听他胡吹大气,指不定是哪儿来的陷阱……”
“闭嘴。”关老铳低喝一句,冲后头车队一甩头,“跟上!”
宁奕走在最前头,众人跟着他绕过两道弯曲的旧防洪堤,拐入荒滩背风处的洼地。
当头那名提着马灯的打手猛地停住脚步,灯光往前一晃。
所有人的呼吸齐齐顿住了。
平整的干沙地上,整齐堆着犹如山丘一样的麻袋垛子,麻袋堆得高过人头。
“粮……真有粮?!”
巴图嗷的一嗓子,像只饿疯的野猪,甩开膀子就朝粮垛扑了过去。
他从腰间拔出锋利的剔骨刀,照着中间一个麻袋狠狠划了一道尺长的口子。哗啦一声脆响,白生生、饱满圆润的精白长粒大米像瀑布一样涌了出来,淌了巴图一马靴。
巴图双膝跪在地上,抓起一把生米直接塞进嘴里大嚼,两眼通红如血:“长粒白大米!全是一等的新粮!关爷,这下发了,真的发了!”
关老铳拄着猎枪,一步步挪到垛子前,捏起几粒米放进嘴里。米质干燥无霉,全是今年下来的硬货。老头枯瘦的面皮剧烈抽动了几下,眼角泛起压抑不住的惊骇。
十几辆大车的把式们全都看傻了眼,咕咚咕咚咽唾沫的声音此起彼伏。在这个连苞米茬子都要配给的荒年,十万斤白生生的大米堆在眼前,冲击力比一座金山还要骇人。
关老铳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刚准备按先前的约定开盘点数。
异变陡生。
“别动!都别动!”
巴图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他手里的剔骨刀不知何时换成了一杆沉甸甸的短柄双管土铳,黑洞洞的枪口直直顶在宁奕的胸口前,相距不过三尺。
不仅如此,巴图身后的两个亲信打手也齐刷刷亮出了土造火铳,左右横拉开架势,把宁奕的退路封得死死的。
“小子,识相的就给老子滚出这片荒滩!再敢多眨一下眼,老子一铳把你轰成筛子!”巴图嘴角扯开狰狞的狞笑,手指死扣在扳机上。
寒风呼啸吹过芦苇荡,四周的气氛骤然凝固。
宁奕被枪口指着胸膛,身形纹丝未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围巾下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哼。
他目光越过巴图的肩膀,冷冷看向关山虎:“关爷,这是你的意思?黑吃黑吃到我头上来了?”
关山虎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持枪的手都在发抖。
“巴图!你干什么?!把家伙给我放下!”关山虎厉声喝问。
“哗啦!”
关山虎身侧的两名老派亲信瞬间拔出牛尾长刀,横身挡在关山虎身前:“巴图,你想造反?!”
巴图退后半步,面目狰狞,狂笑道:“关爷!这可是整整十万斤大米!咱们黑了这批货,一分钱都不用掏!塞外谁有粮谁就是祖宗!”
“巴图!你坏了地下的规矩,传出去你以后还想在这圈子里混?!”关山虎气得须发皆抖,猎枪横胸,却投鼠忌器不敢直接开火。
“规矩?去他妈的规矩!手里有了十万斤粮,谁还敢说我坏了规矩?!”巴图彻底红了眼,枪口恶狠狠往前一顶,企图逼退宁奕,“数三声,不滚就撂在这儿!一……”
“跳梁小丑,也配跟我谈规矩。”
宁奕动了。
甚至在他开口的半截字音吐出之前,身形便已消失在巴图的枪口视线里。
宗师级通背拳,动如雷震,行若游风。宁奕整个人化作一道青灰色的残影,避开正面火铳喷射的扇形死角,肩膀微沉,直接撞进了巴图怀里。
这一撞是通背门里最阴损沉厚的“劈山靠”。
“噗!”
巴图庞大的身躯像是被一根横木正面擂中,整个人凌空倒飞半尺。土铳还没来得及激发,宁奕的双掌已经像灵蛇出洞般顺着他的双臂滑了上去。
错骨分筋!
“咔嚓!咔嚓!”
两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接连爆开,巴图的双肩肩关节连带着双肘骨节瞬间被反向拧脱。土铳脱手掉落,还没沾地,就被宁奕脚尖一勾,凌空抄在手里。
巴图的双腿刚要蹬地挣扎,宁奕反手一记透骨截劲拍在他的膝盖侧髌骨上。
又是两声闷脆的折响。
巴图轰然瘫倒在地,四肢软绵绵地扭曲摊开,冷汗顺着额头暴雨般滚落,凄厉求饶:“饶……饶命!好汉饶命!骨头碎了……关爷救我!”
这一连串变故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另外两名端着土铳的打手甚至还没搞清楚巴图是怎么倒下的。
等他们惊慌失措想要调转枪口对准宁奕时,宁奕的身影已经拉出两道残影掠到了两人身侧。
“啪!啪!”
宁奕双臂舒展如长鞭甩出,通背掌缘精准切在两名汉子的肘关节麻筋上,两把土铳脱手砸进沙里。紧接着两记清脆的折骨声响彻荒滩,两人惨叫着抱臂跪倒,四肢尽数被卸脱了关节,滚在地上哀嚎不止。
前后不过三秒钟。
三个持铳逞凶的亡命徒,全都成了地上的软脚虾。
宁奕站在雪泥地上,手里的双管土铳被他单手倒提着,厚围巾遮掩下的面庞平静从容,气息平稳得仿佛只是顺手扫掉了身上的灰尘。
周围那十几个车把式和关山虎的手下吓得面无人色,手里的扁担短棍叮叮当当落了一地,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宁奕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看向关山虎:“关爷,坏你规矩的人躺在这儿了。是我替你彻底解决掉,还是你自己清理门户?”
关老铳站在粮垛旁,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他是在死人堆里滚过的老民兵,打过狼群,斗过土匪,自认眼力过人。可眼前这个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的年轻后生,刚才露的那一手分筋错骨绝技,早已超出了常人的武把式范畴。
快、准、狠,绝无半点拖泥带水,更可怕的是,对方谈笑间就废了三个壮汉。
这要是想取巴图的命,方才那一招撞胸,巴图的五脏六腑早就被震成烂泥了。
关山虎双手抱拳,声音带着深深的敬畏:“小兄弟身手通玄,老夫佩服!今晚是老夫驭下不严,丢了大人。这几个吃里扒外的杂种……还请小兄弟交给我来办,绝不脏了您的手!”
“可以,关爷的家务事,你自己料理干净。”宁奕随手把夺来的土铳扔在沙坑里,声音淡淡的。
关山虎转过脸,面色阴沉如铁,挥手冲身旁的几个亲信打手断喝:“拖到芦苇荡深处去,按老规矩办了!敢坏黑市招牌,谁也保不住他!”
几个老弟兄黑着脸冲上去,像拖死狗一样拖起瘫软的巴图和那两名亲信。
“关爷!关叔!饶了我……饶我一条狗命啊……”巴图涕泪横流的哭喊声渐渐远去,很快便被拖进了深不见底的枯黄芦苇荡深处,不多时,深处传来几声沉闷的钝击,随即便彻底没了声息。
荒滩上重新归于沉寂,只剩下大车上骡马不安地刨土声。
关山虎转回身,深吸了一口气,亲自从领头的大车座底下搬出一个沉重的榆木小箱子。
他双手托起沉甸甸的木盒,毕恭毕敬递给宁奕:“小兄弟,这是按咱们先前盘算好的折价。六根足色大黄鱼,外加一千二百五十块现钞大票,您过过目。”
宁奕接过木盒。
盒盖掀开,里头垫着红绒布。六根金灿灿的大金条整齐排列,每根足重十两,成色极佳,散发着沉稳的暖黄色泽。金条旁边,是一沓沓用牛皮纸条封好的新版十元面额大黑十,整整齐齐码了十二沓半。
宁奕伸手拂过金条与钞票,手指微一掂量,份量分毫不差。
他合上木箱,直接将箱子揽入宽大的棉袍里怀中,系紧了粗麻绳,外头罩着厚大衣,丝毫不显臃肿。
“数额不差,关爷是个懂规矩的体面人。”宁奕点了点头。
关山虎看着那一整座连绵的米山,眼底的贪念早已被方才的雷霆手段清洗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只有满腔的敬畏。他咽了口唾沫,试探着询问:“敢问小兄弟尊姓大名?以后若还有这种好货色,老夫该去哪儿迎您?”
“江湖路远,有缘自会再见。关爷,抓紧拉粮封口吧,天快亮了。”
宁奕拉紧围巾遮住嘴角,冷漠一笑。
话音未落,他脚尖在冻土上微微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
几个轻飘飘的纵跃,在凹凸不平的沙滩洼地间如履平地,眨眼间便翻过了丈高的防洪渠土坎。关山虎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那道身影已然彻底隐没在无边无际的塞外黑夜中,连一丝风吹草动的声响都没留下。
荒滩上,十万斤大米静静躺在马灯的光晕下。
关山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抹了抹满脸的冷汗,扭头对着身后呆若木鸡的手下们厉声喝道:
“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熄了明灯,点上防风火把!套车!装袋!今晚的事谁敢漏出半个字,巴图就是下场!赶紧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