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
宁奕拿上公函、调拨提货单揣在大衣内兜,贴着心口。
陕坝镇第一粮库的大铁门敞开着。
马局长早就立在门房外头的台阶上,嘴里咬着根没有过滤嘴的香烟,双手抄在袖筒里,正伸长脖子朝路口张望。
远处腾起一片土灰。
五辆大解放卡车排成一条长龙,停在粮库大院里。
“来了!一辆都不少!”马局长迎上前,朝着跳下车的带班队长点点头,又转头冲宁奕咧嘴笑,“小宁同志,你看这阵仗,我没给你掉链子吧?”
“马局长办事,那是雷厉风行。”宁奕递过去一盒大前门,顺手给对方点上,“五辆大车齐齐整整,陕坝粮食局这支援力度,回了京城我也得逢人就夸。”
“夸就免了。”马局长吐出一口青烟,指着库房门口堆得像小山似的麻袋垛,“瞧见没有?三万斤新打下来的春小麦,两万斤颗粒饱满的红糜子。地道塞北硬货,煮粥黏嘴,磨面出筋。”
粮库主任拿着账本跑过来,后头跟着二十多个装卸工人。
“局长,秤校过了。”主任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甭跟我汇报,跟京城来的宁采购员对账。”马局长一摆手。
宁奕走上前,从腰间摸出一柄扁平的小钢钎。这是干采购的吃饭家伙,专用来扎包验粮。
他走到最前头的一排麻袋前,顺着麻线缝隙把钢钎斜斜扎进去,手腕一转,带出一小撮麦粒。麦粒圆滚滚的,呈暗黄色,干硬透亮。宁奕扔进嘴里两颗,用后槽牙嘎嘣咬碎。
硬脆,没有发馊的苦味,更没有泥沙的牙碜感。
他又走到堆放红糜子的货垛前,如法炮制扎了一钎。糜子壳薄仁厚,抓在手里滑溜溜的,半点返潮结块的迹象都没有。
“怎么样?小宁同志,我老马经手的粮食,敢给你掺陈谷烂芝麻?”马局长走过来问。
“成色上乘。”宁奕收起钢钎,在账单上签了字,“马局长,您这第一粮库保管员个顶个都是行家里手,一点霉味没有。”
“那可不,全镇老少爷们的肚皮都指着这儿呢。”马局长笑了笑,转身扯起大嗓门,“工人们,加把劲!五车拉满,过秤装车,动作麻利点!中午局里批了肉丝面!”
装卸工人们发出一阵哄笑,扛起麻袋就往卡车跳板上冲。
两人一袋,麻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沉闷地落在车厢板上。
装车干了一个多钟头。
五辆解放卡车被塞得满满当当,外头再罩上一层油绿厚帆布,遮挡得严严实实,车身钢板弹簧被压得微微下沉。
马局长走到头车旁边,伸手拍了拍厚重的车厢挡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小宁同志,五辆大解放全拉满,每车拉满一万斤,一斤不差全齐了!这一趟走完,你的任务就完成的差不多了。”
宁奕跨步上前,双手握住马局长满是老茧的手。
“马局长,这趟多亏您倾力支援,五万斤才能这么顺当出库。回厂后,我一定让厂部给陕坝粮食局送锦旗致谢!”
“得得得,少给我整虚的。”马局长笑着抽回手,“锦旗挂在墙上又不能当饭吃。你们轧钢厂要是退役换新的废旧钢材、铁皮角料,记得多给咱们塞北拨一点指标,那玩意儿打锄头打铁锹好使!”
“回厂我就找物资科打报告,绝不含糊。”宁奕答应得痛快。
带班队长翻身爬上头车的驾驶室,摇下车窗,扯着嗓门大喊:
“宁同志,随时可以出发!”
宁奕抓着把手,轻巧地跳上头车副驾驶,拉好车门,把半截身子探出车窗,向站在原地的马局长和粮库职工用力挥了挥手。
“师傅,咱们出发,临河车站见!”
头车发出一声高亢的汽笛,车轮卷起滚滚黄尘,缓缓驶出粮库大院。
后头四辆卡车依次跟上,排成整齐的纵队,顺着蜿蜒的土石公路,朝临河方向奔驰而去。
路面坑洼不平。
宁奕身子随着车晃动,眼睛始终盯着后视镜里后方车辆的动静。
好在一路顺遂,下午一点刚过,车队穿过临河镇的土围子,拐进了火车站货场的大铁栅栏。
车队在货运站台前齐刷刷停下。
宁奕跳下驾驶室,跺了跺有些发麻的双脚,快步朝站台边上的调度室走去。
调度室不大,生着个生铁炉子,桌上扔着几只红绿信号旗,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一个戴着大檐帽、穿蓝呢子制服的中年人正趴在桌上勾画行车计划表。
宁奕敲了敲门框。
“调度员同志,京城兴荣轧钢厂采购员宁奕前来交验货运手续。”
中年人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接过宁奕递过来的厚厚一叠文件。
他翻了翻铁道部的专用车皮调拨函,又对照了轧钢厂的介绍信和陕坝粮食局的提运单,翻阅调度指令单。
“兴荣轧钢厂的宁奕同志吧?车皮都安排在第三道,4节闷罐车,车况良好。你们动作得抓紧,傍晚六点有一班开往丰台方向的货运列车准备编组挂钩。”
“辛苦调度员同志!五万斤粮两个小时内装车完毕,绝不耽误列车编组编发。”宁奕将提货联和带来的火印铅封条一并放在桌角。
“动作快点就行,误了这趟,车皮得在临河压三天。”调度员拿起大盖帽扣在头上。
调度员跟着宁奕走上货运站台。
卡车尾板已经全部放下,搭上了厚木踏板。五辆卡车上的随车搬运工和车站货场的搬运队早就摩拳擦掌。
“伙计们,干活了!”带班队长吆喝一嗓子。
“起!”
两个膀阔腰圆的汉子搭一把手,一人抓着麻袋两角,借着腰劲往上一送,一包一百斤的麦子就稳稳落在了另一个汉子的肩膀上,小跑着冲进闷罐车厢。
宁奕站在车厢门口,手里握着粉笔,每进去一袋就划一道竖杠。
“往里码!底下一层平铺,四袋一排,别靠着门边!”
“红糜子放前两节,麦子放后两节!”
在宁奕的监督下,卡车车厢肉眼可见地空了下去。
最后一袋麦子被码在第四节车厢最顶层,工人们跳下车厢,纷纷坐在站台边缘喘着粗气,端起大茶缸咕咚咕咚灌水。
宁奕亲自跳进车厢,从第一节巡视到第四节。
麻袋码得四平八稳,层层咬合,即便火车路上急刹颠簸也不会轻易垮塌。他走下车厢,双手抓住沉重的推拉木门,双臂一发力,哐当一声巨响,车门闭合严实。
插销扣下,宁奕从兜里掏出特制的钢丝铁夹封铅,穿过锁鼻。
“咔哒!”
重型铅封钳狠狠咬合,铅块上压出了兴荣轧钢厂的专属钢印代码。四个车厢,八扇大门,全部打上死封,外加三道粗铁丝拧紧的挂锁。
货运调度员拿着登记夹子挨个车厢检查了一遍。
他伸手用力扯了扯铅封钢丝,又核对了封条编号,确认无误后,在托运单上盖上红章。
“封铅齐整,货单对应,准点发车!小宁同志,你们厂这批保供粮路子硬啊,一路直达京城货场!”
“也是各级领导支持。”宁奕收好盖了红印的托运回执单,“这批粮食关系到几万人过冬,劳烦调度员同志在行车单上打个重点保供的标记,路上少停靠。”
“省得,部里特批的车皮,一路绿灯。”调度员将红绿旗插在腰间,“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半个钟头后内燃机车就过来调车挂钩,傍晚准点编组起运。”
“多谢!”
宁奕与调度员握了握手,又给装卸工人们结清了出车费和补贴。和车队班长让他等下自己,宁奕转身朝车站外走去。
临河火车站外的街道很窄,两旁是低矮的青砖瓦房。
邮电局。
营业厅里冷冷清清,柜台后头坐着个穿灰色制服、扎着两个短辫子的年轻姑娘。
宁奕跨步走过去,从柜台上扯过一张竖条格子的加急电报单,拿起蘸水钢笔。
写电报是个讲究活,按字算钱,多一个字就多花几毛,必须精简,但又不能少交代关键信息。
宁奕写完,轻轻吹了吹未干的蓝黑墨水,将单子隔着柜台递了进去。
“同志,拍一封加急电报,发往京城。”
营业员拿起电报纸,从铁盒里摸出一支削得很细的红蓝铅笔,逐字逐句点着核算。
“同志,加急电报,算上标点一共四十二个字,发往京城东郊兴荣轧钢厂厂部,加急费一共一块二毛六。”
营业员念出电文复核。
“‘陕坝五万斤原粮全数妥善购齐,临河站四车皮挂列已发,车次502,预计三日后抵京西货场,请备车接货。宁奕。’字句可对?”
“分毫不差,劳驾尽快发报。”宁奕掏出两张纸币放在台面上。
“放心吧同志,半小时内保准传到京城电报总局!”
她抓起印章啪地在电报单上盖了个红色的“加急特快”戳记,转身快步走到后头的机房。不一会儿,隔壁屋里便传来了发报机那富有节奏、清脆急促的“嗒嗒嗒”声响。
宁奕站在柜台前,听着发报机的声音,松了口气。
走出邮电局,冷风吹在脸上,宁奕紧了紧衣领。他快步朝着车站回去,坐车回陕坝镇。
京城兴荣轧钢厂厂长办公室里。
陈厚德和李建国,赵成军开会。
办公室门被敲响。
“报告!加急电报!”
办公室木门被推开,厂机要通讯员小张跑得满头大汗,手里扬着一张还带着油墨味的电报纸。
“哪里的电报?”
“临河发来的!宁奕同志的加急电报!”小张连气都没喘匀,双手把电报纸递了上去。
李建国像装了弹簧一样,噌地一下从长椅上蹿了起来,动作快得连赵成军都没反应过来。
他一把夺过电报纸,直接凑到眼前。
赵成军也赶紧凑了过去,伸长脖子看着纸面上的铅印字。
两秒钟后。
“宁奕发回来5万斤粮食!”
“五万斤红糜子和春小麦!四节火车皮!”
陈厚德走上前,一把抢过电报纸,嘴里飞快地念出声:
“‘陕坝五万斤原粮全数妥善购齐,临河站四车皮挂列已发,车次502,预计三日后抵京西货场,请备车接货。宁奕。’”
陈厚德重重一捶桌子,喜笑颜开:
“好!好一个宁奕!建国你马上调集卡车做好整备,等货车一进站,立马把粮食运回来!”
李建国高兴的应承了下来:“这事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