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巷子里的鸡就开始扯着嗓子叫了。
严月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那公鸡不依不饶的,一声接一声。
张彩霞在灶房那边喊:“起来了!再不起来迟到了!”
严月“唉”了一声,翻了个身,又闭了一会儿眼,争分夺秒地睡。
隔壁床上,严安睡得正香,缩在被窝里只露一颗脑袋,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严月磨蹭了一刻钟才爬起来,凉水洗了把脸,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张彩霞递给她一个红薯:“拿着路上吃。”
严月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出了巷口,卖豆腐的老头已经支好摊子了,热气腾腾的,豆浆味儿飘了一整条街。
严月闻着香味,咽了咽口水,继续往前走。
她今天起晚了,再不快走就要迟到了。走得越快,越想买辆自行车。
要是有一辆,早上能多睡二十分钟,不用这么紧赶慢赶的。
她在心里算了算攒了多少钱,又叹了口气,还差一大截,而且没票。
到了车间,秦珍珍已经坐那儿了,看见她就招手:“快点快点,组长刚来转了一圈。”
严月放下布袋,坐下来。
流水线上今天过的是糖水黄桃罐头,玻璃瓶里的黄桃泡在糖水里,黄澄澄的。
严月拿起标签,抹浆糊,往罐身上一拍一压,一个接一个。
秦珍珍在旁边叨叨昨天看的电影:“那个女主角可真好看,穿的衣裳也好看,你说我去扯一块那样的布做一件,行不行?”
严月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秦珍珍又说:“你这个人,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严月说:“行,你做,做好了,穿来给我看看美不美?”
秦珍珍俏皮地白了她一眼。
组长过来转了一圈,背着手看了看流水线,说了句:“今天进度还行,别松劲儿。”
严月贴了一上午标签,手没停,脑子也没转。这种活就这样,干久了不用想,手自己会动。
午饭时间,食堂里排队打饭。
今天吃的是白菜炖粉条,上头搁了几片肉。严月和秦珍珍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
秦珍珍拿起筷子就把那几片肉挑出来吃了,嚼得满嘴油光。
严月低头吃菜,粉条炖得软烂,吸饱了汤汁,一吸溜就进去了。
秦珍珍吃完了肉,看她光吃粉条,说:“你怎么不吃肉?”
严月说:“肉最后吃。”
秦珍珍哈哈笑了两声。
严月说:“你是不是爱吃粉条来着?”
秦珍珍说:“粉条吸味儿,比肉香,我最爱吃粉条了。”
两人约好,改天去秦珍珍家里面吃一顿小鸡炖蘑菇,加粉条。
下午继续贴标签,车间里有人开始说闲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人听见。
谁谁谁家闺女找了个女婿,在运输公司开车,一个月挣好几十。
谁谁谁家女婿是个临时工,转不了正,家里愁死了。
严月精神不太好,没听进去。
手上的活儿没停,一个罐头接一个罐头,标签一张接一张。
快到下班的时候,组长又过来了,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一下:“明天要赶一批急活,出口的,可能要加班。大家心里有数,明天别请假。”
车间里一阵抱怨。
秦珍珍皱着眉说:“加班啊?可是我明天有事。”
严月说:“唉,没办法,加就加吧,加班有补贴。”
秦珍珍说:“那点补贴够干什么的?”
严月说:“够买两盒果丹皮。”
秦珍珍被她这话逗笑了,锤了她一下:“你就知道吃。”
今天轮到严月去接严安。
托儿所的老师站在门口,看见她来了,笑着说:“安安今天表现还行,就是下午跟小朋友抢积木,被罚站了。”
严月问:“啊?他抢谁的?”
老师说:“抢小明的,小明先拿的,他非要,就推了人家一把。”
严安从教室里出来,低着头,书包带子拖在地上。
看见严月,小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脸埋在裤腿上不抬起来。
严月不惯孩子,蹲下来把他从腿上扒开:“你今天跟人打架了?”
他不说话,嘴巴瘪着,眼睛红红的。
“为什么抢人家的积木?”
严安憋了一会儿,小声说:“小明不跟我玩。”
严月叹气:“那你就不跟他玩,自己玩自己的。”
严安抬起头,委屈得很:“可是他有弹珠。”
严月看着他那副样子,想笑又忍住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擦脸:“行了!下次得小红花,三姐给你买。”
严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攥着她的衣角,嘴一咧嘿嘿嘿地笑了。
回家路上,他们刚拐进巷口,迎面碰见斜对面的孟大妈。
她提着一篮子菜,看见严月就笑了:“接安安回来了?”
“是的哈哈,严安,喊人。”
严安乖乖喊了声“孟奶奶”。
孟大妈应了一声,随口问了一句:“你姐姐在乡下还好吧?听说在你外婆那边。”
严月笑了笑:“挺好的。”
孟大妈点点头,闲聊两句,提着菜篮子走了。
严月看她走进家门,拍了拍严安的后脑勺:“走了,回家。”
张彩霞此时正在灶房忙活,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
严安跑进去,鞋都没换,扯着嗓子喊:“妈!姐姐说要给我买弹珠!”
张彩霞把锅铲在锅沿上“当”地敲了一下:“买什么买?玩泥巴去。再提弹珠,连饭都别吃了。”
严安瘪嘴,妈妈,真讨厌。
严月进灶房帮忙烧火,灶膛里的火苗子舔着锅底,映得满屋子都是红光。
“妈,”严月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没头没尾地问,“要是我以后不想嫁怎么办?”
张彩霞正在切菜,手里的刀“笃”地一顿,没好气地回她:“瞎说什么呢!年纪轻轻的,而且不想嫁就不嫁,妈养你一辈子!”
严安在一旁举起小手:“我养!我长大了赚钱养姐姐!”
严月被他这一嗓子喊得心头暖。
结果,他嘴里开始嘟囔着:“我要红色的弹珠,绿色的也要,蓝色的也要……”
严月不暖了,止住他念经:“你再说,一个都不给买。”
小孩赶紧捂住了嘴。
晚饭端上桌,一家人围坐着。严阳扒了两口饭,说:“厂里可能要评先进了。”
张彩霞问:“你评得上吗?”
严阳叹了口气,这不是明知故问嘛?低头扒饭,不说话了。
严建国闷头吃饭,懒得理那么多。
小朋友严安喝了一口汤,又要第二碗。他捧着碗,呼呼地吹气,小口小口地喝。
吃完饭,今天严月负责洗碗。
灶房里的水还热着,她拿丝瓜瓤把碗一个一个刷干净,摞在灶台上。
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有人关了门,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唉,明天还得上班。
不,还得加班呢!嗷嗷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