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扁担压在王大河宽厚的肩膀上,他一趟趟把水挑到厨房的水缸。
院子里,张茂林斧头挥起落下,枯木被劈成大小匀称的柴火,整整齐齐堆叠在屋檐底下。
村头的小学,严美带着学生齐声朗读课文,感受作者的思想感情。
现在,严美已经越来越代入这个角色。
可能是教室门修好了,班上的几个学生老实没几天就坐不住。
他们平日就不爱读书,坐着听课都浑身刺挠。
孩子王张月荣和孙康康趁着课间溜出学校院墙,书包随手扔在草丛。
然后脱了鞋袜,光着脚丫蹦蹦跳跳在河滩跑。
下午,严美进教室眼睛一扫就知道人数不对。
她根据好学生的指引,攥着一根教棍,脚步飞快一路赶过去。
敢在她的课堂上逃课,活腻歪了!
到了目的地,走了没几步路,严美就发现了那几个皮猴。
教鞭舞得虎虎生风,一下打在他们健康的大腿上,一会打在他们的小腿肚上。
男孩们光着身子来不及躲闪,被抽得蹦来跳去,嗷嗷叫唤。
四处躲闪,却逃不开严美。
细长的竹子带着风声来回挥动,“啪啪”的声响回荡在河滩边上,打的他们闻风丧胆。
挨过一顿教训之后,这群皮猴安分了。
安分了三天……不过他们学聪明了,换了地方。
不敢再去截龙河上游,绕远路跑到下游偏僻的河段,打算下水玩。
“小情报班长”张月玲偷偷看见了他们的小纸条,忙不停地去向严美通风报信。
她一路小跑冲进教师办公室,喘着粗气把知道的一五一十告诉严美。
严美眉头狠狠一拧,抓起教鞭再度出发。
她代的是语文老师,而语文老师就是班主任。
看来是上次给的教训还不够,严美这次的鞭子打的更重,就避开了重点部分。
落下去力道十足,专挑皮肉厚实的地方。
疼得几个孩子哭爹喊娘,又不会伤到筋骨。
严美回学校,手上的教鞭都沾了河边的泥水。
校长看见略微皱眉,提醒她小心被不讲理的家长缠上。
严美只好解释:“他们在课上睡觉我都算了,但是这些学生偷跑深水河……年年都有出事,我怕要出人命。”
校长沉默,只是叮嘱把握轻重。
张月荣家长回去后果真发现一道道的鞭痕印在身上。
后面知道是严美打的,立刻察觉肯定是孩子的错。
都是自家亲戚,好端端的怎么会打张家的孩子?
询问原因,张月荣支支吾吾不敢说。
几番恐吓他才敢说出来为什么挨老师打。
原本以为成绩差老师才打的,没想到现在还逃课。
恨铁不成钢,张月荣爸妈对他进行“男女混合双打”。
夫妻俩还把哭哭啼啼的孩子扔在屋外,让他好好反省。
两口子完全不觉得老师打学生有什么问题。
老师管教学生,天经地义的事情。
像这种尽职尽责,愿意管到学校之外的老师,可见是多么负责任。
也有一些放养孩子的家长,没有发现孩子身上有新的伤痕。
孙康康家问出了原因,男孩的母亲房家玲坐在床边,抹着止不住的眼泪。
“每年都有下水出事的,怎么说你们都不听呢?”
男孩看着母亲哭的那么惨,满脸泪水,浑身都难过地颤抖。
他知道母亲又是想起了溺水身亡的小舅舅的事情。
他急得不知道怎么办的好,这还不如把他打一顿。
孙康康的手掌笨拙地蹭过母亲的脸颊,说:“不去了不去了,真的不去了。下次实在想去,放学我拉上爸或者叔伯一起。”
房家玲勉强收住眼泪,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孩子。
孩子总归是孩子,这个听了,那个又不会听。
学校三令五申,严美在课堂上一遍一遍警告。
家家户户也都叮嘱自家孩童不要玩水,河水深的很。
可总有贪玩的孩子,转头就把所有告诫抛到脑后。
有个男孩心里惦记河里活蹦乱跳的小鱼,放学后去了截龙河上游。
嘴馋了瞒着家长独自去捞鱼,结果再也没有回来。
家里急得到处找人,全村人都被惊动了。
沿着河岸四处搜寻,最后只捞上来冰冷的小小身躯。
消息很快传遍整个村子,也传到了小学。
严美知道后站在教室窗边,望着远处蜿蜒流淌的截龙河。
拦不住,就是命。
她浑浑噩噩回到家,院落外面传来远处悲痛的哭嚎声,一阵阵飘进院墙。
死去的是张家的孩子,叫张见峰。
第二天,小孩的父母过来教室收书本铅笔,校长和老师们过去安慰。
家长情绪一下子崩塌,再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班里其余的学生听见哭声,一个个安安静静垂着脑袋,脸上褪去往日的嬉闹,眼神里蒙上一层怯生生的惶恐。
张月玲坐在座位上,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心里有点不舒服。
按字辈她算是张见峰的姑姑,班里的同学她都救了,但救不了他。
一桩悲剧活生生摆在所有人眼前,比教鞭更让人感到畏惧。
严美缓缓转过身,迈步走上讲台。
光落在她的脸上,神色沉沉,她没有拿这件事作为案例,他们已经看见了。
教室里落针可闻,只剩下屋外断断续续的哭声。
社员们做完手上的农活,路过学校墙外,听见里面的声音,谈笑的话瞬间收住,脚步也不由得放轻。
村子里不少家长闻讯赶来学校,接自家孩子放学。
反复拉住自家小孩再三叮嘱,千万不许靠近河边湖边。
桦林公社虽然取这么一个名,但河湖溪潭比树都还要多。
悲伤的氛围笼罩整个村落,往日孩童在水追逐嬉闹的身影少了一大半。
放学后,严美回到家带着沉重的心情,早早洗漱上床休息。
太累了,还不如上工。
每天放学,她不再急于回家,而是绕着河边走一圈。
和严美做同样事的还有张家孩子的父母。
值得庆幸的是直到冬天到来,再也没有出现一次溺亡。
那明年的夏天呢?
我们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