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十月了,可惜岭省这接近琼省的地界仍然还是夏天。
严美实在不想去地里面劳作了。
即使她一天就干个三工分,晒两个小时都不愿意。
因为在田地里风吹日晒,晒得她脸都黑成了土妞。
以前她还有恃无恐,总觉得自己天生白晒不黑,现在……
肤色泯然众人矣。
她一点都不美了,她可是叫严美的。
严美抬手摸了摸粗糙发烫的脸颊,眉头紧紧蹙起,心底满是烦躁。
正想着要不要又装病,村里唯一的小学出现了一个代课老师的缺额。
公告一贴出来,村里不少年轻人都动了心思。
严美当然不例外。
她的学历在众人中拔得头筹,再加上她试讲时落落大方,活泼又开朗。
底下坐着几位头发花白的老教师一个个抱着胳膊,目光落在严美身上连连点头。
“是个当老师的好苗子。”
就这样,代课老师的名额被严美拿下。
严美心里压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脚步轻快地往家赶。
第一时间将这件事情告诉王大河。
王大河抬着眼崇拜地看着严美,媳妇就要当上老师了。
他自己是一个读书读不下去的人,对读书好的天生就有滤镜。
王大河眉眼深邃,瞳仁黑亮,像小兽一样望着严美,里面满是直白的爱慕。
严美被那双眼睛蛊惑的脑子都顿了半拍。
等反应过来,她抬手径直将他凑过来的头推开了。
“别瞎看。”
说完她就转身往菜园走。
菜园里青菜长得郁郁葱葱,卞翠英正弯腰弓背,手里攥着小锄头在菜畦间除草松土。
严美快步跑过去,轻轻的扑到了她的背上。
“外婆,我当上村里的代课老师了。”
“什么?”
卞翠英猛地一起身,力气没把控住,直接把严美甩到了地上。
“诶呀!”严美揉着屁股起来,自己这外婆身体可真硬朗。
“真的假的?”卞翠英半信半疑,回过头盯着她。
“当然是真的呀。”严美见她不相信还有点生气,“我后天就要去上班了。”
“后天啊?那你还不赶紧去备课,当老师可要好好当。”
卞翠英叮嘱了她一句,又低下头继续打理地里的菜。
严美听话得很,马不停蹄地去备课。
转眼就到了后天,也就是周一。
严美来到教室外的时候,没有直接进去,先观察里面的动静。
土坯砌成的教室里面吵吵嚷嚷,班里面闹哄哄的,没有一点上课的气氛。
桌椅板凳吱呀作响,小孩子嬉笑打闹,说话声吵得房顶都快要掀起来。
严美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乱糟糟的动静,脸色沉了下来。
“砰!”
她一脚踹开了教室的门。
老旧的木门本就松动,摇摇欲坠几下,哐的一声倒在了地上,尘土跟着扬起。
整个班级变得鸦雀无声。
门坏了可以让人来修,但出场必须震慑小兔崽子。
小家伙们看着那扇倒在地上的门,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一双双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滚圆,连大气都不敢喘。
严美拿起讲台上的教鞭,手腕一甩“啪”一声拍在了讲台上。
“从今以后我就是你们的语文老师,现在上课。”
班长大吼一声:“起立!”
全班同学整齐一致问好:“老师好!”
“同学们好,都坐下吧。”严美满意点头。
这一节课,严美将教鞭在他们眼前晃来晃去。
学生从她的脸上隐隐约约看出自己老妈的影子,没有一个人敢犯上作乱。
严美还想抓个鸡杀鸡儆猴呢,可惜了。
村里头消息传得飞快,严美当代课老师的事没多久就在村里传开。
安小禾李大花干完手里的农活凑到严美屋门口。
一个个眼神里满是羡慕,探头探脑往屋里张望。
“美姐,当老师是什么滋味啊?那些小孩子听话不?”
“还是你有本事,不用成天在地里晒大太每天都能拿六个工分。”
除了这姐妹花,邻居也跑过来凑热闹。
你一言我一语,不停追问学校里的大小事,还有人托她照看自家孩子。
严美手里捏着备课用的铅笔,耳边吵得嗡嗡作响,心底一阵烦躁。
她把铅笔往桌上一搁,脸上没什么笑意,说:“大娘们,我还要备课,不能耽误孩子们学习,现在没时间唠嗑,改天改天。”
大伙也不好继续围着纠缠,便三三两两退了出去。
天色慢慢沉下来,炊烟在院落上空袅袅升起,一家人齐聚堂屋吃晚饭。
木桌上摆着几碟朴素的农家菜,油灯昏黄的光晕晃来晃去。
等到饭桌上,卞翠英当着全家的面,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完整的油滋滋的煎鸡蛋,放到了严美的碗里。
这是严美当上教师第一天的特别加餐。
剩下的炒鸡蛋被她炒散了,零零小小的有一小碟。
金黄的煎鸡蛋浸着点点油花,香气扑面而来。
桌边其他人瞧见这一幕,也没有什么异议,所有人都乖乖接受。
吃就吃吧,他们可以吃一点散的炒鸡蛋估计都是沾光的。
要是严美没当上,卞翠英说不定都不打算搞个荤的。
大舅张茂林扒了一口红薯饭,目光落在严美身上,夸赞道:
“你们看看小美,都说读书是有用的。能站上讲台教书,咱们家脸上都有光。”
二舅张庆林跟着点头,夹了一筷子咸菜说:“可不是嘛,读书的好处这下就显出来了,不用在田地里刨土吃苦。”
他们说这话卞翠英都想拿筷子敲爆这几个猪脑。
如果他们当年发狠去读书,不就多一个人可以读出去了。
老三张玉林跟老娘一个想法,顿时饭都不香了,放下手里的碗说:
“月留十一,月顺十三,他们两个还可以拼一拼,万一考个师范就可以直接落城里户口,在城里工作。”
风水轮流转,轮到严美不高兴了。
有没有想过她是从城里面下来到农村的?
而且他们有个大大的误区,严美想到这还是出声提醒:
“定向分配确实存在,但方向是从城到乡,不是从乡到城。”
“什么?他们考上中师还是打回原籍?”张玉林震惊。
“中师生毕业后,绝大多数被分配回原籍所在县的农村小学任教。”
严美不希望他们白白浪费力气,农转非哪有那么简单。
难度堪比她回城。
张家人顿时变得愁眉苦脸,这年头真是没有个出路。
以前读书还可以考科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