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素珍没发火，也没搬出“管院大妈”的威风来压人。
她把姜媛媛和韩守谦叫到自家小院的葡萄架下。
藤蔓垂落，蝉声微响，夕阳照在两张还带着青涩红晕的脸庞上。
她先给两人各倒了一碗绿豆汤，碗沿沁着水珠。
“喝口凉的。”
等他们心静了，话才说得进耳朵里。
然后她坐定，不看韩守谦，只轻轻拉过姜媛媛的手。
掌心温厚、指节微粗，是生活留下的痕迹。
“媛媛啊，我们大院东头有个林姨当年也是个俊姑娘，跟厂里技校的小伙子好得蜜里调油，手挽手去供销社买糖，骑一辆自行车，她坐后座，笑得满街人都回头。”
她顿了顿，说：“后来没成，男方调去了东北。可打那以后，谁家男青年见了她都绕着走，说她轻浮没分寸。”
“后面她三十岁才嫁，嫁的是个离过婚的钳工师傅……不是她不够好，是闲话带累她的名声。”
她指尖点了点姜媛媛的手背：
“现在的确不是封建年代了，但是女孩子的名声不能轻视，也不是你拿来要挟家人的武器。”
说完，她转过脸，目光落在韩守谦脸上。
一寸寸看得清楚他，幸好这个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
不然女方以后都没后悔药吃。
“守谦，你是个实诚孩子，我信你心里是真喜欢媛媛，想和她结婚。”
“可喜欢不用擂鼓呐喊，不要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上。”
她语气还是有点生气：“你要真为她好，就别让她在大院里被人指指点点，以后她还是要嫁过来的。”
韩守谦低下了头，他们两个搞得那么浩浩荡荡，其实就是逼姜家同意。
他心里面有愧疚，他的名声不要都行，但是媛媛名声的确会被影响。
“爱一个人，不需要那么极端，让女方家里相信你值得她等。”
葡萄叶影晃动，风吹过，两人都没说话。
姜媛媛低头搅着碗里浮起的绿豆皮，她有点想哭。
韩守谦喉结动了动：“我们是不该这样做，尤其是我，但是姜家之前想给媛媛包办婚姻。”
姜媛媛附和：“我们这是在逼家里同意，只能下猛药，出昏招。”
黄素珍笑出声，拍了拍围裙上的灰，留下一句：
“我相信你们这招绝对起效果了，现在你们下马威也给了，该好好去谈谈了。”
“好了，我要送客了。”
她笑了笑，“等哪天你们能当着全大院发喜糖了，别忘了我。”
姜媛媛攥着碗沿眼圈都红了，小声说了句：“大妈，谢谢您……我原先以为，您跟我爹一样，过来就要撕我的脸，骂我不要脸呢。”
韩守谦也攥紧了拳，深呼吸让自己不要哭出来。
他十分感动，心里热得发烫，沉声说：“大妈，您说的道理我们都懂了，是我们错了，我会和姜伯伯好好谈的。”
他侧头看了姜媛媛一眼，眼神里带着笃定，转头又对着黄素珍认真保证：
“往后我们一定请您吃喜糖。”
姜媛媛也红着脸点头，指尖绞着衣角，声音坚定：“我也不跟我爹闹了，只要他答应我和守谦的婚事。”
黄素珍听完，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端起自己那碗绿豆汤抿了一口。
“这才对嘛，年轻人谈恋爱眼里光看得见对方是常事，但能听得进去劝，算你们还清醒。”
说到这儿，门内传来周爱国的咳嗽声，黄素珍笑着起身。
“去吧，回去好好收拾收拾，明天都好好上班，别懈怠了工作。”
俩人从周家小院出来，沿着小路慢慢走，风卷着樟树叶的味道吹过来。
韩守谦隔着半步跟在姜媛媛身边，没像往常那样忍不住去牵她的手。
只低声说：“我备点好烟好酒，诚恳上门去和伯伯谈谈。”
姜媛媛弯着眼睛点头，脸上的笑意比水蜜桃还甜：“好，我等着你。”
俩人就这么隔着半步的距离，安安稳稳走过大院的路。
等韩守谦专门挑了一个休息日，带着大包小包上门的时候，姜国盛惊得嘴巴都能塞下一个鸡蛋。
臭流氓居然也会讲究礼数。
真是白日见鬼了。
韩守谦在内心呐喊，他好歹是个千里才能挑出一个的大学生啊。
他之前文的招数都用过一大堆了，所以才搞那种歪路子。
韩守谦放低姿势，诚恳地为自己的行为道歉。
姜国盛看着这小子低声下气地解释，然后又表明自己对媛媛的决心。
算是刷新了对他的认识。
韩守谦还在对天发誓，说他这辈子非媛媛不娶。
姜国盛看着在一旁感动得不行的女儿翻了个大白眼。
见力道还不够，韩守谦急得晕头转向。
“姜伯伯，我真的可以发誓，要不你现在带我去医院结扎的都行。”
“咳咳咳！”姜国盛一口酒差点没吐出来。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看来还是喜欢走歪路子。
姜国盛缓了一阵子，长叹一口气。
他哪里不知道，这个时候爱的死去活来的情侣是拆不开的。
拉着韩守谦就说知道他有多么不容易。
说他舅舅也是个人才，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平复了。
“我也觉得不管什么出身，都不能够不给人家结婚生子的权利。”
韩守谦一阵惊喜，以为他要松口了。
“但是你就不能换个人家吗？”
韩守谦：……
他收起了自己的惊喜。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