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熬完难熬的一天,回家的路上,她蹬自行车蹬得飞快。
远远望见家属大院的大门就在眼前,紧绷的神经松弛,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她慢慢放缓蹬车的速度,正要拐进大院,忽然有个人横插在了她的斜前方。
是位头发微微发白,约莫五十多岁的大娘。
脸上堆着笑容,直接闪现在了大院门口。
严月瞟一眼大娘,心里不停默念,不是找我的,不是找我的。
她打算绕开对方,离得远一点骑车进大院。
可那大娘脚步麻利,又闪身冲到自行车前头,一把攥住了车把。
严月只觉得两眼一黑,还真是来找自己的。
她调动起僵硬的面部肌肉,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大娘,您找我吗?怕是找错人了吧。”
那大娘满脸堆笑,双手互相搓了搓。
“我是住在西院的秦秀娥,我家儿媳妇在贴标一组上班,叫林晓燕,你有印象吗?”
严月脑子里的弦被拨动了一下。
怎么会没有印象,调岗名单上面,正好就有林晓燕。
严月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大娘,名字我听过,可我跟您儿媳从来没有见过面。”
她拼命暗示,自己和你儿媳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调岗并不是她私下的决定,一切都是厂里的安排。
大娘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我家晓燕已经生了四个孩子,如今又怀了身孕,身子本就虚弱,实在不适合调去别的岗位。”
“往后肚子越来越大,身子更吃不消,包装车间加班又多,活儿又重一些,哪里扛得住啊。”
严月皱起眉头,有点道理,但就不知道是真是假,得去调查一下。
“大娘,这是厂里统一的正常岗位调动,不是我个人能够说了算的。”
大娘哪里肯听,手上攥着车把不肯松开,身子往前凑了凑,不依不饶。
“姑娘,你是主任的助理,你说话肯定管用。”
“你就帮帮忙,跟你们主任说一说,把晓燕的名字从调岗名单上划掉行不行。”
“我们家这情况实在特殊,总不能逼着一个怀着身孕的女人调岗吧,换别人吧。”
严月被她拽着车把,进退不得,“大娘,这份调岗名单是厂里定下来的,我就算去说,也改变不了厂里的安排。”
大娘见软磨硬泡没用,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双手死死抱住严月自行车的车轮,朝着四周路过的街坊邻居大声哭诉。
“哎呀!大家快来看啊!这姑娘年纪轻轻就当了干部,却不肯替咱们普通老百姓说句公道话啊!”
路过的工人和家属听见动静,纷纷停下脚步,三三两两围拢过来,全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探头张望。
严月被围在中间,一时间张口结舌,急得连忙解释:
“不是的,大家别误会,我只是个助理,并不是什么领导。”
秦秀娥坐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边唱边喊:
“我家晓燕啊~身子弱啊~这胎来得不容易啊~”
她唱得声情并茂,周围的人都憋着笑。
严月也被逗笑了,只好把自行车支稳,蹲下身凑到大娘跟前,“大娘,名单是厂里定好的,我实在没有能力改动。”
“这样行不行,如果情况属实的话,我明天去包装车间把您儿媳妇怀孕体弱的情况跟那边的领导好好说明。”
秦秀娥一听这话,立马止住了唱跳和哀嚎,脸上瞬间转悲为喜,连连点头。
“好啊好啊!那就麻烦您多费心,拜托多照看照看我们家晓燕的身子。”
她站起身,对着严月千恩万谢,嘴里不停念叨着感激的话。
说多亏遇上心肠好的严月,以后一定记着这份情分。
严月:“没什么没什么,大娘您快回家吧,眼看都到饭点了。”
秦秀娥一拍手掌:“好嘞~那我回家做饭给我儿媳妇和四个孙子孙女吃了。”
看着大娘转身走远,严月松了一大口气。
她跨上自行车,对着围在一旁的人群扬声喊:“麻烦大家让一让,让一让。”
人群里有位叫赵果的小媳妇,笑着打趣她:“小月啊,当干部不好做哟。”
严月笑了笑,蹬起自行车,总算顺利回到了家中。
回到家里,严月脸上都是浓重的班味。
张彩霞一眼就瞧出她不对劲,“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严月把大院门口发生的整件事,一五一十跟家里人说了一遍。
张彩霞听完当即就火了。
“不就是从贴标车间调到包装车间吗,能有多大的工作量,居然堵在大院门口撒泼。”
“我看她明知道你做不了主,就是想让你多照顾她儿媳妇,改天我也找茬,去她家闹上一回。”
严月连忙阻止:“别别别,妈,不要去。”
一旁的严阳也跟着出声:“不行,要是咱们上门闹,最后所有的错又都会算到小妹头上。”
张彩霞压下火气,仍旧愤愤不平地低声骂那个大娘有心机。
正好这时严建国推门进屋,看见张彩霞怒气冲冲的模样,不由得开口问道:
“这是什么事,发什么火?”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严建国反倒比张彩霞骂得还要厉害。
因为他在钢铁厂干惯了重体力活,打心底里觉得包装车间的活算不上辛苦。
“真是搞不懂这婆媳俩,包装车间那点活都嫌重,那我们钢铁厂的活还干不干了。”
张彩霞停下数落,目光直直地盯着严建国,看得严建国浑身不自在。
“怎么了?这么盯着我干什么。”
张彩霞缓缓开口:“老严,你是不是身子扛不住钢铁厂的活了?”
“要是实在吃不消,不如你就提前退下来,让严美回来接你的班。”
严建国脖子一梗,“没有的事,我身体硬朗得很。”
院子树下,严安泽正蹲在地上逗蛐蛐,听见讨论猛地抬起脑袋。
“啥?二姐要回来了吗?”
严建国挥挥手,“去去去,玩你的蛐蛐去,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张彩霞却不肯放过他,继续说道:“小美力气大,接你的班绝对不会给你丢脸,说不定干得比你还要出色。”
严月和严阳大笑,这倒不是瞎话。
严建国硬撑着自己的面子,“我都说了,我干得动,还能再干好几年……嗯,严美以后接我的班也可以。”
话说到后半段,语气渐渐软了下去。
转念一想自己才四十来岁,又咬紧牙关强撑,“我还能再干十年。”
严月这下真忍不住笑了。
真等你再干十年,严美自己说不定都凭本事考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