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建国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提笔飞快写信给严美。
至于退休接班，严建国先要写《退休申请书》上交厂部。
厂里人事、劳动部门审核年龄/身体，报地方劳动局批准，严建国正式办完退休、岗位形成“自然减员缺额”之后，才允许提交顶替招工申请。
写着写着，他笔下的速度慢慢降了下来，笔尖悬在纸面，没有落下下一划。
满屋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到他身上。
众人不约而同冒出一个念头，不会吧，老头子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严建国瞧着一家子警惕的模样，难得翻了个白眼。
“我是想到另外一桩事。”
“严美那对龙凤胎那么小，等这份申请批下来是年后，正是一年里头最冷的时候，这么远的路途折腾，小孩子哪里扛得住。”
张彩霞脸上方才那股神色收敛，伸手摸了摸下巴。
“可不是嘛，娃娃才多大，一路下来很容易冻出毛病。”
严阳在一旁点头，严美的孩子好像不满一年，还是刚满一年。
林剑云对严建国有点类似于林翰一样的刻板印象。
她认为这种大事不一鼓作气，往后容易横生变数，还是尽早敲定得好。
她思索片刻后提议：“要不，让严美一个人先回来，她丈夫和两个孩子暂时留在原地，等天气暖了，再接过来团聚。”
这话一出，严月突然想到了经典情节。
这听着跟下乡知青回城抛妻弃子的调调似的。
不过严美再怎么样，也不会舍得丢下亲自生的那对龙凤胎。
至于王大河，严月不太在乎，因为不熟啊。
现在他的命运就看严美在不在乎他了。
一众人又重新围回到堂屋的木桌讨论。
张彩霞眉头拧起，“话说回来，要是严美真回来接班，那王大河怎么办？他是农村户口，能跟着一块进城落户吗？”
这话一出，严建国脸色凝重，摇了摇头。
“这个我知道一些，接班接的只是厂里这份工作名额。政策上面，只解决接班本人的城镇户口，配偶的农村户口，是不会跟着一并解决的 。王大河想要迁城镇户口，不可能。”
严月微微皱起眉，“那龙凤胎呢，孩子能不能跟着严美落城里户口？”
严建国语气拿不太准：“严美回来接班上班后，两个孩子的户口说不定能借着严美那边落下。”
林剑云怀抱着小绍宁，轻轻拍着孩子后背，轻声开口：“能回来几个回几个吧。”
张彩霞长长叹了一口气，脸上发愁。
严建国重重呼出一口气，“最坏的结果，就是严美一个人回来，王大河带着两个娃继续在农村过日子。”
张彩霞听得心头一沉，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那麻烦大了，孩子我们肯定要的。”
严月发言：“孩子‘偷渡’过来，放家里养着，爸来带，反正也暂时没有读书问题。”
张彩霞听了眉开眼笑：“你说的对，还小着呢，户口过几年落下来也行。”
严建国指着自己的鼻子，瞪大了双眼说：“我带两个吗？”
林剑云把严绍宁往严建国怀里一放，说“爸，您先练练手。”
严建国抱着小小的绍宁一脸沧桑，总感觉退休生活也不轻松。
现在应该是他最清闲的时刻了。
张彩霞看他一脸生无可恋，开始给他吃定心丸：“你不用担心，晚上我们都回来了，你只用带白天。”
严建国听了心里才舒服一点。
现在他手没有空，用下巴点了点那封信，说：“那咱们写信，这些难处都得写明白，不能只讲接班的好事，免得她回来了才发现一堆事。”
众人点了点头。
张彩霞拿起笔开始接着写。
林剑云轻轻拿起孩子软乎乎的小手晃了晃。
严阳自然地从身后伸手搭上林剑云的肩膀。
林剑云拿开他的手，斜睨过去，眼神暗暗让他离远些。
公婆全都坐在跟前，大庭广众之下黏黏糊糊，成什么样子。
在场一家人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全都装作没看见这小两口的小动作。
严月抬手摸了摸发尾，也不知道严美收到信之后会怎么办。
随着张彩霞封好信封，严建国心头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一桩沉甸甸的任务总算了结。
他把襁褓里的小绍宁抱到怀中，小心翼翼托住孩子的后背。
左瞅瞅右瞧瞧，细细端详那张小小的脸蛋，“我越看越觉得，这孩子眉眼间有几分严阳还有严月小时候的影子。”
张彩霞听见，探着头往孩子脸上打量半晌。
“嗯，好像是有点。”
她顿了顿，又摇了摇头。
“像又不太像，都行吧，只要模样周正就好。”
张彩霞转身慢悠悠踱着步子回厨房，打算烧上一壶热水。
严建国抱着小绍宁在堂屋里来回踱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小绍宁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小嘴一抿，竟就这么睡着了。
严建国低头瞅着怀里的小人儿，忽然觉得带娃这事他还是很厉害的。
严月凑过来，压低声音夸夸：“爸，您这抱孩子的姿势，比我熟练多了，好像比我妈都熟练。”
严建国得意地哼了一声：“我当年抱你们几个的时候，你妈还在厂里干活呢。”
张彩霞从厨房探出头来，刚好听见这句话。
“老严，你可不要抢功劳，明明是托儿所带的最多。”
严月：……
严阳：……
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吗？
张彩霞像只天鹅还是大鹅一样昂起脖子，得意地说：“有国家帮忙带娃就是好。”
“但是你们四个娃，我和你爸再怎么练都练出来了，不用担心你爸带不好严美的娃。”
话音未落，小绍宁扭了扭身子，小脸皱成一团，眼看就要哭。
严建国顿时手忙脚乱，胳膊微微抖动，嘴里“哦哦哦”地哄着。
他忙里偷闲，还瞪了大声说话的张彩霞一眼。
张彩霞避开他的视线，闭紧了自己的嘴巴。
严建国轻轻拍了两下，孩子又安稳下来。
严阳在旁边偷笑，被林剑云一个眼刀瞪回去。
严建国好不容易愿意含饴弄孙，哄哄就哄哄吧。
严阳摸摸鼻子，不吭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