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严月作为贴标车间的助理,一月份头等要紧的事,便是草拟车间《第一季度生产安排与增产节约实施报告》。
还要配套整理班组岗位执行细则,上交厂部生产科备案 。
厂里已经把新一年的生产指标下达到各个车间。
贴标车间要对照总任务,把产量、物料损耗、质量要求一层层拆解到各个班组,这份报告便是年初必不可少的正式文书。
办公室的窗户开了一道细缝,凛冽的寒气钻进来。
严月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不明白为什么要透气?
南方对通风是有执念在的。
严月趁出去倒热水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顺手关了。
回来后把厚厚一摞去年四季度的原始记录摊在木桌上。
桌上堆着各班次的产量登记簿、标签耗材消耗台账、质量差错登记本,还有厂部刚刚下发的红头通知。
除生产任务之外,七十年代的车间报告,增产节约是绕不开的一块重点。
要写明标签、包装纸如何节约利用,边角残料回收的具体要求。
还要写安全生产、设备定期保养检修的安排 。
严月被这些搞得头晕脑胀,便出去透透风。
她否定了上午的自己,这是需要通风。
严月捧着杯子出去,看见有个男人裹着军大衣在门口踱步。
手里拎着一把大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上并不存在的落叶。
远处仓库那边有人在卸货,板车轱辘碾过水泥地,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
一辆解放卡车停在厂门口,司机跳下来给人递了根烟。
两人凑一块点火,白烟飘了两下就被风吹散了。
严月朝着远方这些人和景望了望,放松了眼睛再回去。
她放下杯子来到大车间,找几位组长问询最近情况。
田大丫看见她跑过来说,一月份临近年关,部分职工家里琐事多,出勤率会受影响。
严月叮嘱她一定要让他们错峰来请,别全部堵一块了。
回到办公室把文稿主体写完,还得附带整理一份简化版的班组执行细则。
打印成油印底稿,往后贴在车间墙上,各组长随时可以对照。
下午时分,办公室别的干事都出去办事了,屋里就剩下严月、戚云舒和霍春燕。
还有谷兆明坐在靠门的位置翻看报表,偶尔搭一两句话。
屋里暖融融的,几个人手上拢着搪瓷水杯,自然而然聊到刚上任的陆怀安身上。
霍春燕往椅背上靠了靠,“你们听说没有,新来管人事的陆厂长,这几天来回各个科室走动,看样子是要有所动作。”
戚云舒放下手里正在整理的考勤卡片,眉眼带着几分审慎。
“我昨天去人事科送材料,瞧着那边忙得脚不沾地,听说陆厂长第一件事就要梳理全厂职工档案。”
“不管正式工、临时工,全部要把档案查漏补缺,手续不齐的一律限期补齐。早些年进厂不少人材料马马虎虎,这下够大家折腾一阵。”
严月手上还捏着几张待归类的单据,听见这话动作顿了顿。
谢之明和郑国良两重背书,她应该稳稳的,很安心。
这都能翻车,那说明别人也不在乎现任食品厂厂长,硬是要搞死她。
那她还有什么好说?服了,双脚双手的服。
马上回去啃秦珍珍和林剑云算了,不干就不干。
“现有的招工政策总不会改动吧?”严月问了别的方面。
戚云舒点了点头。
“上头大文件不会轻易改动,大规矩照旧,但是核对可比从前较真多了。”
“各类证明、个人履历,样样反复核验,材料稍有含糊就直接打回来重办,不会再像从前差不多就给过。”
霍春燕皱了皱眉头,接了话茬。
“看来我们这位副厂长的行事风格偏严谨。”
严月挑眉,就是说他这样绝对会动到某些人的蛋糕。
“还有车间在岗的情况也要摸一遍。听说要整治长期泡病号、占着编制却不怎么来上班的人。”
“岗位该轮岗轮岗,该调整调整,不能继续混在编制里吃大锅饭。”
一直低头翻阅生产统计表的谷兆明,这时抬了抬头,轻蔑地说:
“整顿说起来简单,厂里盘根错节,真动起来,免不了要得罪不少人。”
霍春燕叹了一口气。
可不是嘛,这位副厂长是哪位神仙派过来的?
戚云舒看向严月说:“另外组长、车间助理这一类基层岗位,往后也不单单熬资历就可以。”
“实绩和突出贡献要算进考核,年末考评要跟岗位挂钩,干得好不好摆在台面上。”
严月心头微微一跳,这个新变动怎么感觉奔秦珍珍去的?
戚云舒端起杯子抿了口热水,继续慷慨大方分享知道的事情。
反正不用三天,整个厂都知道了。
“临时工那边也会收紧。哪些岗位确确实实缺人手,哪些可以精简,全部重新统计上报。”
“往后招临时工,审批关卡也多了,不是托点人情关系就能随便进来。”
谷兆明随手把翻过的报表合上,啪的一声甩到桌上。
严月心里明白,这是动到他的奶酪了。
谷兆明这人也太喜形于色了。
果然,他马上说:“陆厂长这人不知道是从哪里调下来的,讲究按规章制度办事,往后咱们各个科室都难咯。”
几人没有接茬,开始转移话题,你一言我一语低声交谈。
严月望了望窗外灰蒙蒙的天色,风雨欲来。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几人不再继续交谈。
谷兆明没有再说,重新埋下头继续核对数字。
霍春燕坐直身子,伸手收拾桌面上散乱的纸片,戚云舒也重新拿起笔。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