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严月还没进食堂的门,就闻见那头飘过来一股香。
严月脚步一顿,鼻子动了动:“什么味儿?”
随之眼睛一亮:“今天食堂有肉?”
进了食堂,果然人头涌涌,排队的队伍从窗口一直甩到门口。
有端着碗往回走的,碗里飘着热气,严月踮着脚瞅了一眼。
是猪肉炖萝卜。
轮到她的时候,窗口里的大师傅拿勺子敲了敲锅沿,问:“要哪个?”
严月探头往里看,今天一荤一素。
荤的是猪肉炖萝卜,萝卜切成滚刀块,炖得半透明,吸饱了肉汤。
里头搁了粉条,还掺了几块油豆腐。
哇,今天什么日子?
素的是白菜,白菜帮子很显目。
大师傅舀了一勺猪肉炖萝卜扣在严月碗里,又舀了一勺白菜搁在旁边。
白米饭上浇了肉汤,米粒吸了汤,泛着浅浅的酱色。
她端着饭盘往回走,就看到秦珍珍在不远处座位上招手。
严月过去入座,先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
又鲜又甜,这萝卜汁。
萝卜的清甜和肉汤的咸香混在一块儿,顺着喉咙滑下去,味觉的享受。
她不知道饭菜那么好,是郑国良特地吩咐的,他觉得最近食品厂的氛围太压抑了。
严月又夹了一块萝卜,咬下去,软烂得几乎不用嚼,汁水在嘴里爆开。
粉条滑溜溜的,吸溜一口就进了肚。
秦珍珍吃了个油豆腐,它吸饱了汤,一咬一包汁,差点激到严月的脸上。
秦珍珍在严月的死亡凝视下,再小小地咬了一口。
吃相一下子斯文了很多。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满意至极。
秦珍珍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了,放下碗,长出一口气:“这顿值了。”
严月也吃完了,筷子搁在碗上,靠着墙缓了缓。
秦珍珍说想回去睡午觉,严月帮她拒绝了,拉着她就往外走。
秦珍珍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干嘛呀,消食也不带你这么急的。”
严月一路把她拉到厂区后面那块空地。
空地边上有一排老槐树,树底下搁着几张石凳,平时中午有人在这儿坐着晒太阳。
秦珍珍往石凳那边走,说:“去那儿坐。”
严月拉住她:“不去。”
秦珍珍看她一眼,觉得不对劲:“怎么了?”
“再找个位置。”严月拉着她往广场中间走。
广场不大,就是水泥铺的一块平地,四周空荡荡的,没有遮挡。
秦珍珍说:“哎哟,这里有点冷,风这么大,我们去房子里面吧。”
“我有事和你说。”严月拽着她去广场中央站定,又转头往四周看了一圈。
秦珍珍被她这一通操作弄得摸不着头脑,抱着胳膊站在风里,问:“你到底怎么了?神神秘秘的?”
严月走回她跟前,把上午在围墙根底下听见的那番话,一五一十跟秦珍珍说了。
秦珍珍听完,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好家伙,自己查了半天没查出什么,严月倒是来了一个现场直击。
她也往四周又扫了一圈,说:“他看见你了吗?”
严月拍着胸脯:“当然没有。我连头都没露,声都没敢吭一下。”
“我在那儿蹲了二十多分钟,等他们走了我去了一趟车间,转了一圈才回办公室。”
秦珍珍点点头,小月做事想的还是很周到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你别跟任何人讲。”
严月说:“我谁也没说,就跟你说了。”
秦珍珍看她一眼:“严月同志,你有点倒霉呀!”
严月说:“呜呜呜,我也觉得。”
秦珍珍低头想了想,又问:“那个女的,你认得吗?”
严月摇头:“应该没见过,就只能听得出是三四十岁的女人声音。”
秦珍珍说:“啧啧,厂里三四十来岁的女工多了去了。”
她顿了顿,又说:“反正不关我们的事,现在一瞧他自己可能就不干净呢?”
严月皱了皱眉:“我也这么觉得。”
秦珍珍说:“现在判断不出他有没有针对我,因为他针对了所有人……”
严月:“我们办公室的谷兆明就恨死他了。”
秦珍珍无所谓,说:“我们暂时不用管,就算的确他想针对我,那是我爸该烦的事情。”
严月失笑:“令尊听见你这话会不开心。”
秦珍珍摸了摸脑袋,她也算是他亲爹的心腹大患了。
两人站在广场中间,风从四面灌过来,吹得头发乱飞。
秦珍珍缩了缩脖子:“走吧,回吧,站这儿跟站岗似的。”
严月嗯了一声,跟着她走。
—
上班结束回到家之后,吃完饭后严月麻溜地泡脚,缩进了温暖的被窝。
那天夜里,严月又做梦了。
梦里她站在一条步行街上,脚下是干净的石板路,两边店铺亮着暖黄的灯。
天已经黑了,可街上比白天还热闹,人来人往,说说笑笑。
她低头看自己,穿着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
街边有个卖糖炒栗子的推车,铁锅里砂石翻滚,栗子油亮亮的,裂着小口,甜香顺着风飘过来。
她走过去,摊主拿纸袋给她铲了一袋,热乎乎地递到她手里。
严月剥开一颗,露出金黄的栗肉,咬下去,又糯又甜,烫得她直呵气。
她一边吃一边往前走,路过一家火锅店,里头的人围着桌子涮肉。
红油锅底咕嘟咕嘟翻滚,毛肚在筷子上抖两下就捞起来,蘸着麻酱往嘴里送。
她看得走不动道,推门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服务员递来菜单,她点了一盘肥牛、一份虾滑、半份毛肚、一碟冻豆腐。
锅底要的鸳鸯,辣的那边飘着一层红油,白的那边炖着菌菇,汤鲜得发亮。
肉端上来,薄薄一片,纹理分明,往锅里一涮,变了色就捞,蘸了蒜泥香油,塞进嘴里。
虾滑是现打的,一颗一颗挤进锅里,咬下去弹牙。
她吃得满头大汗,走出店门,街角有家奶茶店还亮着。
她买了一杯,这回要的是芋泥波波。
底下沉着一层厚芋泥,吸管捅进去搅一搅,吸一口,绵密香甜。
波波在嘴里嚼着,q弹q弹。
她一边吃一边喝,走在灯火通明的街上,恍惚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街上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她抬头看,那些颜色一点点化开,霓虹灯牌模糊了,火锅店的玻璃窗也看不清了。
脚下的石板路变软,她像踩在棉花上。
现实,严月不想睁开眼,她害怕。
啊啊啊啊啊啊!有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