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省。
晌午过后,年夜饭就陆续上桌了。
头一道是老鸭笋干汤。
大砂锅端上来,鸭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脱骨。
笋干泡发之后切成段,吸足了鸭汤,鲜中带韧。
火腿片薄薄几片,吊出了整锅汤的咸鲜味。
严美先给两个孩子一人尝了一点汤。
龙凤胎从来没有吃过这种美味,眼睛都放金光。
第二道是清蒸草鱼。
鱼整条趴在盘子里,身上划了几刀,塞了姜片和葱段,蒸得恰到好处。
浇了一勺热油,滋啦一声,葱香四溢。鱼肉雪白细嫩,筷子一拨就散。
张承山夹了一块鱼肚上的肉,搁进绍桢碗里,说:“吃鱼聪明。”
“明~”小绍桢回应。
“我!”绍钧举手。
“好好好,你也有!”张承山笑呵呵地给严绍钧也夹了一块。
“可以可以了!”严美赶紧叫停,等一下鱼肚子都给她的龙凤胎承包了。
还有一道大菜是红烧肉,就不过多赘述了。
第四道是油焖笋。
冬笋是张庆林上山挖的,切成滚刀块,拿猪油焖的。
搁了点酱油和糖,焖得油亮亮的,咬一口脆嫩清甜。
第五道是炒青菜。
霜打过的青菜,甜丝丝的,拿蒜末爆炒,绿油油的,清清爽爽。
第六道是腌菜大集合,卞翠英的萝卜、豇豆、子姜、藠头等等。
酸甜微辣,开胃得很,陈大凤还把它摆盘摆的像个大公鸡一样形状。
张茂林嘴唇动了动,想说没必要,又不敢。
他怕他婆娘的擀面杖。
一家人围桌坐下,张承山坐了上首,卞翠英挨着他。
绍桢和绍钧一人捧着一块米饭,吃得满手黏糊糊的。
严美和王大河也随小孩子们去,吃得再埋汰,等到饭后再一起收拾就好。
严美坐在桌边,夹了一块油焖笋,嚼着,听着满屋子人说笑。
窗外,村里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响起来。
张家院子里的红灯笼点上了,红光映着窗纸,映着屋里一张张脸。
这一顿年夜饭,从晌午吃到天黑。
碗盘撤了又添,酒盅空了又满。
张茂林喝得脸红脖子粗,靠在墙上直打嗝。
王大河抱着绍钧,小男孩已经困了,脑袋歪在他肩膀上。
绍桢被严美抱在怀里,眼皮也耷拉了。
卞翠英把最后一碗菜端进灶房,回头对严美说:“去歇着吧,明天还得早起拜年。”
严美应了一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院子,听着远远近近的爆竹声。
心里想,这是她在乡下过的最后一个年了。
—
南省,靖州市。
大年初一早上,严绍宁在摇篮里哼唧起来,林思远蹲在地上拿铁勺敲茶几。
“这个,这个好玩。”林翰连忙去抢过来,给他换了一个玩具。
敲的哐哐响,不知道的是要饭的。
大过年这么敲多不好。
何丽云正要去收拾早饭的碗筷,院门忽然响了。
林剑云放下碗出去开门,严阳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蓝棉袄,头发梳得溜光,手里还拎着一兜子橘子。
“来了?”林剑云侧身让他进来。
严阳跨进院子,先把橘子往林剑云怀里一塞,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堂屋,冲着林翰和何丽云就鞠了一躬:“爸、妈,过年好!”
林翰正坐在桌边喝茶,被他这一嗓子喊得差点呛着。
抬头看了他一眼,乐了:“你小子,喊的跟个炸雷一样。”
何丽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严阳来了,吃了没有?锅里还有粥。”
严阳直起腰,摆摆手:“吃了吃了,在家吃完来的。”
林翰点点头,给他倒了杯茶。
严阳坐下,搓了搓手,先看了看摇篮里的严绍宁,孩子醒着,在抠鼻子。
林翰默默地给她拿了下来。
这时,林思远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跑到严阳跟前,仰着头喊了声“爸爸”。
严阳一把把他捞起来,搁在腿上。
“想爸没有?”
“想。”林思远点头。
他虽然不是很想,但大人们老爱这么问。
何丽云端着一边擦桌子一边问:“你爸妈那边今天忙不忙?”
严阳说:“还行,我爸一早就去厂里值班了,我妈在家和我妹一起。”
林翰喝了口茶,问:“听说你爸打算年后退下来?会不会太早了?”
“我爸在钢铁厂的活太重,现在腰就不好了,能退就退吧,不然老了受罪。”严阳脸上透着担忧。
林翰笑了笑:“退了也好,辛苦半辈子了。”
几个人坐着闲话了一阵。
何丽云问起严美那边的情况,严阳简单说了几句,说开春就回来,到时候家里更热闹。
林翰听了点点头,说回来好,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比什么都强。
林剑云看时候差不多了,起身给严绍宁裹好棉布,又给林思远穿上外套。
大年三十这边吃了团圆饭,大年初一那边去拜个年。
别人给了面子,你也要有来有往。
人情世故这些,林剑云还是懂的。
严阳抱着林思远,林剑云抱着严绍宁,两人往门口走。
何丽云跟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兜,里头装着两个饭盒。
“昨晚的菜给你们装了点,白切鸡、红烧肉、油焖大虾都有,回去热一热就能吃。”何丽云把布兜塞进林剑云怀里。
严阳不要,说:“妈,你们留着吃就行,我们回去有。”
何丽云摆手:“你那边年夜饭肯定也剩不少,可这几样她未必做了。拿回去给绍宁爷爷奶奶尝尝,白切鸡第二餐做咸鸡,味道好。”
严阳拿着布兜,不好再推,应了声好。
夫妻俩跟林翰何丽云道了别,抱着林思远先出了院门。
他们乐呵呵送到门口,站在门槛上看他们走远,才回身关了门。
林翰也觉得很好,不然剑云又跟剑雪碰上了。
大过年的,两个骂起来等下剑雪又说他偏心。
……
地上还有没扫干净的鞭炮红纸。
严绍宁在林剑云怀里睡得踏实,小脸被棉布裹着,只露出一点鼻尖。
严阳先把林思远搁在前头横梁上,又把布兜挂在车把上。
林剑云抱着严绍宁坐到后座上,一手搂着严阳的腰,一手护着孩子。
严阳蹬上车,骑得不快,路上人少,偶尔有几家小孩在门口放小鞭,噼啪响两声。
坐在前头的林思远,伸着手去够车把上的布兜,嘴里嘟囔着:“奶奶的菜。”
严阳低头看了他一眼:“你耳朵倒是尖,小馋猫,关于吃的你听得格外清楚。”
林思远砸吧砸吧嘴,像是回味,说:“好吃。”
严阳笑了笑,专心骑车不继续搭理他,脚下蹬得稳当。
林剑云坐在后头,把脸靠在严阳背上,怀里的严绍宁哼唧了两声,又睡过去了。
大冬天的,小绍宁越来越爱睡觉。
严阳骑车到家门口,还没进院,张彩霞就听见动静迎出来了。
她一眼看见林剑云怀里抱着严绍宁,伸手接过来。
小哨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