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田大丫感谢的话说了一堆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严月把材料收好,当天下午就去和翁鹤报告。
得到领导点头后,她找了田大丫组里三个组员私下询问,又去她家那个院子的居委会了解。
居委会的人说田大丫这人没得说,婆婆瘫了三年,她端屎端尿伺候着,院里没人不夸。
严月回来写了份证明材料,送到翁鹤办公室。
翁鹤看了,签了字,又报到了厂部。
过了一个礼拜,批下来了。
田大丫评上了五好家庭,厂部宣传栏上贴了红榜,刚好赶上和这批人放在一起。
田大丫站在红榜底下,笑得合不拢嘴。
有人问怎么回事,她怎么走流程办的?
她是个热心肠,通通都说了,还把严月大夸特夸。
这话传开了,其他组的组长就不高兴了。
特别是三组的王喜花。
她跟田大丫一直别着苗头,产量上比不过,可嘴上从来不认输。
田大丫评上了五好家庭,她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
更让她不舒服的是,田大丫好像和严月这个车间助理的关系好。
这不就是只帮田大丫,不帮她。
王喜花憋了两天,到底憋不住了。
那天下午,严月刚从别的地方回来,王喜花就堵在办公室门口等她。
“严助理,我也想评五好家庭。”
严月看了她一眼,把她让进屋,坐下问:“好,说说情况,看看够不够条件。”
王喜花脸上写着不服,说:“我跟田大丫一样,进厂也是七八年了,干活也没少干,凭什么她能评我不能评?”
严月耐心解释:“评五好家庭有条件的,政治思想、生产劳动、家庭和睦、勤俭持家、邻里团结……你先把材料给我看看。”
王喜花愣了一下:“什么材料?”
“你进厂的考勤记录,你家的户口本,你男人单位的证明,还有你们院里居委会的意见,这些都得有。”
王喜花的脸色变了:“这么麻烦?田大丫怎么没这么麻烦?”
严月磨磨后槽牙。
王喜花怎么会觉得是田大丫空口白牙嘴巴说说,自己就给办了呢?
严月赶紧为自己澄清:“田大丫的材料我都看过,一样一样核过,居委会那边我也去问了。”
“你要是评,我也一样得去核,这不是为难你,这是程序。”
王喜花不听,嗓门大起来:“你就是偏心!田大丫跟你关系好,你帮她跑前跑后。我呢?我也是组长,你什么时候管过我?”
严月被她这一顿嚷,办公室里面的人都看了过来。
她一直在嚷嚷,严月想插嘴都插不进去。
干脆等她嚷完了,才开口:“王组长,我问你一句话。”
王喜花瞪着她。
“我帮你或者田大丫评五好家庭,都是给你们争荣誉,我自己得不到好处的,对不对?”
王喜花一愣。
严月接着说:“评上了,奖状、奖品、光荣也是你们的,我偏心图什么嘛?”
王喜花心虚了,低着头不讲话。
看着办公室竖起耳朵看热闹的人,严月大声说:“你想想你们几个组长我是不是一视同仁的?谁够条件我就帮谁报,不够条件的我也没法硬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办公室的人窃窃私语,明白是厂里思想觉悟不高的人来找茬了。
王喜花站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门也没带上。
严月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做苦命的牛马。
—
一个月后,岭省。
大清早,严美正蹲在院子里跟绍桢绍钧玩抓石子。
两个孩子蹲在地上,小手在地上乱扒拉,捡那些圆溜溜的小石头。
严美手里攥着一把,一个一个往外扔,让两个孩子抢。
像逗小狗一样,看着他们争抢。
绍钧抢得凶,绍桢抢不过,挥着小巴掌要一巴掌打过去。
严美赶紧拦住,别把脸打烂了。
这俩孩子爱怎么打怎么打,怎么都爱往脸上招呼?
不知道是不是龙凤胎长得一样,心里不爽。
她带着两个娃去洗了洗手,从兜里摸出块干饼掰成两半,一人手里塞一块。
正闹着,外面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严美!严美在家不?”
严美站起来,探头往院门口看。
是村里的邮递员小聂,骑着一辆叮当响的旧自行车,车后座上搭着个帆布邮包。
“在呢!什么事?”
小聂从邮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扬了扬:“你家的信,靖州来的!”
严美脑子嗡了一下。
她把手里的娃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院门口,一把接过信封。
信封上是严月的字,风格飘逸的行楷。
她撕开封口,抽出信纸,急急地拆开看。
信头一句就是“二姐,爸的退休批下来了,厂里接班的报告也批了,你赶紧买票回来。”
严美站在原地,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真假。
她忽然“啊”地喊了一嗓子,撒腿就往屋后跑。
她跑到菜园子边上,卞翠英正蹲在地里拔草。
严美一头冲过去,差点把卞翠英撞倒。
“姥!姥!姥!批了!批了!爸退休批了,我能回去了!”
卞翠英被她撞得往后一仰,扶住篱笆才站稳。
听清了她的话,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真的?”
严美把信纸塞到她手里:“您看看,我应该没眼花吧?”
卞翠英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信看了两行,脸上笑开了花,拍着严美的胳膊:“好!好!回去好!”
严美没等她说完,转身又往外跑。
卞翠英在后面喊:“你上哪儿去?”
“找大河!”
严美跑到村东头的地里,王大河正弯腰锄地,裤腿挽到膝盖,脚上全是泥。
旁边的知青和社员各干各的,谁也没注意她来。
严美绕到王大河身后,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
“大河,爸的退休批了,厂里接班的报告也批了,咱们能回去了。”
王大河手里的锄头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转过身,瞪着眼看了严美两秒,忽然伸出两条泥胳膊,一把把严美搂住,往上一举,整个人转了一圈。
“啊啊啊!你的脏手!”
严美崩溃,“你回去把衣服给我洗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