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美两只手拼命拍着他的肩膀:“放下!放下!这么多人呢!”
王大河把她放下来,脸上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还是不敢置信,再次确认:“真的?真的?真批了?”
严美小声切了一下,“骗你干嘛,信都来了。”
周围的知青和社员停下了手里的活,一个个扭头看他们。
只听见只言片语,不懂他们到底怎么了。
有人摸着头,小声嘀咕:“这两口子咋了?又怀了?”
王大河也不管别人看,在地头上抱着严美又转了两圈,嘴里哼着歌。
晚上吃饭,张承山把一家人都叫到堂屋。
张承山清了清嗓子,当着满桌人的面说:“严美接班的事批下来了,她马上就带着孩子回城。”
桌上安静了一瞬。
严美的三个舅舅舅妈坐在一边,陈大凤先开口了,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严美早晚要回去的,她跟咱们不一样,城里来的,早晚得回城。”
张茂林点点头,没说什么,端了杯酒抿了一口。
严美的几个表兄弟坐在下手,一个个低着头扒饭。
不是闷声不响,就是拿筷子戳着碗里的菜。
吴巧妹拿眼瞟了瞟严美,又瞟了瞟自己丈夫,到底没说出什么不切实际的话。
唉,怪自己爹娘不努力,怪自己没投个好胎。
张月玲最小,坐在桌子角上,一直盯着严美看。
等大人们说得差不多了,她忽然从凳子上滑下来。
跑到严美身前,仰着头,认认真真地说:“美姐,我以后一定好好读书,考到城里去找你。”
严美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好,姐在靖州等你。”
如果以后真有本事考到靖州来,帮一下也没什么。
张月玲用力点头,眼睛里亮亮的,好像已经看到了自己背着书包进城的那一天。
后面就是忙碌的日子。
张承山跑了两天,把该办的手续都办齐了。
介绍信、户口迁移证明、粮油关系转移单,一样一样盖了章,拿回来交给严美。
又托去县城办事的知青捎回来两张去靖州的长途汽车票,三天后发车。
卞翠英和几个舅妈从知道消息那天起就开始忙活。
舅妈们一人拎着一兜子东西,有秋天晒的干豆角、干蘑菇。
有自家腌的酸菜、辣菜,还有新摘的青菜、萝卜,堆了半桌子。
卞翠英从灶房里搬出几口坛子,一坛酱黄瓜,一坛糖蒜,一坛腐乳,拿草绳捆结实了,往包袱里塞。
塞着塞着,卞翠英停下手。
看了看桌上那堆东西,又看了看在院子里的绍桢和绍钧。
“算了算了,他们两个还得带两个孩子,拿不了那么多。”
她把坛子又搬回去两坛,招呼严美过来:“你挑几样喜欢的带,剩下的搁家里,往后你们回来再吃。”
严美蹲下来翻了翻,拿了一包干蘑菇、一坛酱黄瓜、一包晒干的黄花菜,剩下的都让卞翠英收起来了。
王大河在屋里收拾行李。
两个孩子的衣裳、尿布、路上吃的干粮,一样一样码进包袱里。
他把自己那件新的棉袄也塞进去,新衣裳留着到城里穿。
征得严美的同意之后,王大河在上工时间往自己家跑了一趟。
去和自己80岁老母说进城的消息。
老母亲二话不说去仓库,王大河不明白亲娘这是去干嘛。
……是给他放鞭炮。
说让他好好过去城里和严美过,这里有他哥哥呢,敢不孝她就去喊张家帮忙。
王大河点点头,然后把严美交给他的30块钱偷偷塞给了老母,让她自己藏好。
老太太也没有推脱,拉来扯去的等下把几个下地的儿子招回来看见就不好了。
“你啊,原本以为你生的最晚会最惨,没有想到福气在后头!”
王大河也在傻乐。
前头那么多哥哥,嫌自己是累赘,家里一根稻草都不肯分给他,还以为人生要完犊子了。
老娘让王大河不需要跟哥哥嫂嫂打什么招呼,直接走。
王大河也没这个打算。
他要是敢打招呼,哥嫂就敢向他要钱。
于是只带着一身红鞭炮屑回了。
临走那天,天刚蒙蒙亮,卞翠英就起来烧火做饭。
在灶上烙了一摞饼,又煮了十个鸡蛋,拿布包好,搁在包袱最上头。
严美给两个孩子换上干净衣裳,绍桢扎了两个小辫,绍钧把脸洗得干干净净。
王大河把包袱往肩上一扛,一手抱起绍钧,一手拎着网兜。
严美抱着绍桢,跟在后面出了院子。
张承山套了牛车,把一家人送到公社汽车站。
卞翠英也跟着来了,一路上抱着绍桢不撒手,嘴里念叨着到了城里要听妈的话,别乱跑。
绍桢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太婆,一起走。”
卞翠英拍拍她的小手:“我往后去,你先跟妈去。”
到了车站,张承山把包袱从牛车上搬下来,搁在站台边上。
卞翠英抱着绍桢,又摸了摸绍钧的脑袋,说:“以后要好好的,听你爹你妈的话。”
绍钧点头,伸手去够她的脸。
卞翠英把脸凑过去,让他摸了一下。
严美站在车门口,回头看着张承山他们,内心不舍。
“姥啊姥爷,你们快点来靖州吧,我妈看见我肯定又要念叨你们,想你们来。”
张承山爽朗大笑,点头说:“好啊好啊,等哪天我干不动了,就去找你们讨碗饭吃。”
卞翠英在旁边抹了抹眼睛,又笑了。
王大河把行李搬上车,又下来,站到张承山和卞翠英面前,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老两口被他这一下弄得有点感伤,伸手去扶他。
王大河直起身,声音有点哑:“往后我一定好好照顾严美,好好带孩子,别担心。”
“害,我相信你!”张承山拍了拍他肩膀:“行了,走吧,车要开了。”
王大河点点头,转身抱起绍钧上了车。
严美抱着绍桢跟在后面。
车开了,绍桢和绍钧扒着车窗往外看,卞翠英站在站台上,朝他们挥手。
车越开越远,人影越来越小,站台到最后只剩下两个模糊的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