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日,厂里组织了一次支农劳动,各科室各车间抽人去城郊的农场帮忙。
严月被翁鹤点了名,跟她一块去的还有戚云舒、霍春燕等人。
厂部带队的是一位姓娄的副科长,四十来岁,黑脸膛,嗓门大,站在卡车上喊了一嗓子,十几个人爬上车斗,颠颠簸簸往城外去了。
六月的农场正是早稻田间管理最忙的时候,田里的稻子已经蹿到小腿高,绿油油一片,风一吹像水浪。
农场的人给他们分了活,男的挑肥,女的除草。
严月挽起裤腿,踩进水田里,泥巴又软又热,一脚下去陷到脚脖子。
水漫过小腿肚,温吞吞的,太阳都把水晒热了。
严月感慨真的是夜有所梦,日有成真。
之前才做了一个在稻田吹风的梦,现在就要过来下田了。
严月弯着腰,左手攥一把杂草,右手往泥里拔,一撮一撮往后挪。
没一会儿腰就酸了,可抬头一看,田大丫已经薅出去老远,手快得像老本行。
戚云舒在严月旁边,薅了两行就撑不住了,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喘着气说:“这活比在厂里累多了。”
田大丫头也没回,手上不停:“你那腰就是坐办公室坐的,欠练。”
“田大丫!你这嘴……”严月想要骂人,服了,什么人她都敢说一句。
戚云舒好歹是一个有五年资历的干事,莫名其妙干嘛戳别人一句。
“没事没事。”戚云舒倒是不介意。
这老娘们一看就是明刀明枪的实心眼,她不怕这种人。
霍春燕在后头冷笑了一声,戚云舒忍,她可不忍。
她说:“田组长,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们办公室的天天闲着似的。”
田大丫回头看她,嘴巴一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们坐得多,腰不行,很正常。”
霍春燕:……她的态度挺实诚的,但说的话又好像在骂人。
一旁的谷兆明忍不住了,他是个坐办公室的男的,“田大丫,你少说点话吧!”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戚云舒大笑,惊起稻田里的鸟雀。
严月也忍不住笑出来了。
霍春燕也不跟田大丫计较了。
和这种直肠子的人纠缠,只会显得自己没脑子。
严月天天和这些人打交道可真惨。
……
六月的太阳毒,没到晌午就把人晒得头皮发烫。
水田里蒸腾着热气,混着泥腥味和稻苗的青气,闷得人喘不上来。
严月的工装后背湿透了,贴在身上,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滴进水田里。
戚云舒叹了口气,又弯下腰去,一边薅一边嘟囔:“今天当了回下乡的知青。”
田大丫薅完一行,从田那头蹚回来。
想到刚刚自己说错的话,走到戚云舒旁边,伸手把她漏掉的几棵稗草拔了。
戚云舒脸一红,说了句“我没注意”。
严月要不是手上有泥,她想捂住自己的脸了。
这好心的举动,在别人看来可能是挑工作有毛病。
戚云舒扭头对严月一笑,说:“你手下这个组长真有意思。”
“是啊!”严月苦笑。
霍春燕在旁边直起腰,叉着腰看了一圈,感慨道:“不错不错。”
严月把手里最后一撮杂草拔掉,直起身,两只手在田水里涮了涮。
霍春燕笑了:“走啦,娄科长说了,我们薅完这片就能歇了,晌午农场管饭。”
一听饭,戚云舒来了精神,弯腰的动作快了几分,“你们等等我,我就差一点。”
田大丫最早干完活又逛荡回来了,在旁边笑她:“别急,我来帮你。”
戚云舒头也不抬:“不用不用,就那么一点。”
严月听着她们你一句我一句,笑了笑,和谐就好。
水田里映着天光,白晃晃的,远处农场的烟囱冒着炊烟,大概是在做晌午饭了。
她把手里的杂草一撮一撮往田埂上扔。
晌午收工,一群人从田里爬上来,在水渠边洗了脚和手,泥水顺着水流走了。
娄德望带着他们去农场食堂吃饭,大锅菜,冬瓜炖肉片,一人两个杂面馒头。
椅子都不够人坐,严月端着碗,蹲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跟田大丫几个凑一块吃。
田大丫咬了口馒头,说:“这肉味儿还行。”
严月说:“大锅饭就这样,能吃上肉就不错。”
戚云舒扒了两口饭,忽然问:“严月,你活干完了吧,不用回去加班吧?”
严月摇头:“不用不用。”
霍春燕说:“就算有,我也要留到明天干了。”
严月哈哈笑着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吃完饭,娄德望让大家在树荫底下歇半个钟头。
严月找了棵树靠着,闭着眼打了个盹。
下午接着薅,薅到太阳偏西,总算把分给他们的那几块田薅完了。
一旁路过的农民哈哈大笑,说他们是除草大队。
众人:……也行吧。
回厂的卡车上,一群人挤在车斗里,颠得东倒西歪。
戚云舒靠着严月肩膀睡着了,田大丫盘腿坐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严月看着路两边往后退的田野和村庄,绿油油的。
她拖着两条腿回到大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推开家门,堂屋里一屋子人正围着桌子等她吃饭。
严月把自行车放好,拖着步子进了堂屋,一屁股坐到凳子上。
两条腿伸出去,搁在地上,脚底板疼,腰也疼。
张彩霞看她这个样子询问:“回来了?吃了没有?”
“没呢。”严月摆摆手,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严安跳起来,跑到她跟前,歪着头看她,一脸稀罕:“姐,你怎么了?去打战呢?”
“坐卡车,去农村拔了一天的草。”
严美大笑:“怎么让你去拔草了呀?”
严月声音有气无力:“厂里组织的支农活动,支持农民。”
她这个体育废材小腿肚子上的肉一抽一抽地跳,里头有根筋在乱蹦。
她伸手去揉,一揉更酸了,龇了龇牙,没忍住哼了一声。
全家人都笑了,赶紧张罗着吃饭。
严安凑过来,拿手指头戳了戳她的小腿,严月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走走走。”
“三姐去拔草了。”严安缩回手,咯咯笑着跑开了。
张彩霞说:“行了行了,都别笑她了!薅了一天草,换了谁也这样。晚上烧壶热水给她泡个脚,不然明天走路都腿软。”
严月靠在椅背上,眼泪汪汪看着张彩霞。
贴心老妈,呜呜呜x﹏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