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严家人围着桌子,就严美的头发的事展开了讨论。
严美在轧钢车间干了半个多月,实在忍不了了。
她把碗一推,率先发言:“这头发能热死我,现在已经入夏了,我是真忍不住了,直接给我剃光头吧。”
张彩霞第一个反对,筷子往桌上一搁:“就没有取错的名字,你为什么取名叫严美?以后肯定会后悔。”
严建国也不同意,把茶杯搁下说:“你现在想得好,你一下把光头剃了,等到外面去,人家风言风语,说你疯了说你脑子有问题,等下影响你的工作怎么办?”
严阳认同地点点头:“小美,你小时候可臭美了,现在冲动剪了,以后肯定会心疼。”
严美反驳:“我哪有臭美了,我没有。”
张彩霞笑得意味深长:“你小时候跟严月争新衣服穿,一拳打到了她鼻子上,打到她流鼻血了,你忘了?”
严月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脑子里自动浮现了一幅画面:小严月和小严美,两个黄毛丫头,也就五六岁的光景。
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树底下,为了一条裙子吵得不可开交。
那裙子是张彩霞用旧布头拼的,蓝底白花,小严月先抢在手里不撒开。
小严美过来抢,她不给,两个人你拽我扯,把裙子扯成了一条麻花。
小严美急了,小脸涨得通红,捏着拳头就朝她脸上招呼。
她没躲开,一拳正打在她鼻子上。
然后一股热乎乎的液体从鼻孔里淌出来,滴在她衣襟上,红艳艳的。
小严月哇的一声就哭了,哭声震天响,眼泪混着鼻血糊了一脸。
张彩霞冲出来,一看这阵仗,把小严美拎到一边骂了两句,又蹲下来给小严月擦鼻血。
小严月仰着头,让张彩霞拿凉水拍她后脖子,嘴里还呜呜地告状:“妈,她打我,她抢我裙子。”
小严美站在旁边,嘴撅着,眼神里有点心虚。
张彩霞腾出一只手,在小严美脑门上戳了一下:“你属炮仗的?怎么对妹妹动手?”
“我可是姐姐!”小严美不服气,“我先穿,再给她穿。”
“别人家都是让着妹妹的,你不让我,还打我,你是个坏姐姐。”小严月带着鼻音控诉。
“你以为你是什么乖妹妹吗?你非常讨厌,事事都要和我争。”小严美骂回去。
“行啊!一人穿一天你们还要闹?谁都不要穿了!”张彩霞懒得判官司,直接惩罚两个人。
小严美和小严月傻眼了。
……
严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感觉还真有点发酸。
回过神来,严美还在跟张彩霞和严建国掰扯剃光头的事。
严美说:“要不剪成到脖子的短发吧,不剃光头,剪短发总行了吧。”
“别!你剪短发,耷拉到脖子那里,你更难受。”严月说,“以后热得要命,还扎脖子。”
严月对这事有发言权。
她学生时代常年短发,剪到脖子那里,正好搭在领口上头。
那头发不长不短,扎又扎不起来,散着在脖子上,一出汗就粘在皮肤上,痒得要命。
严建国在旁边点头:“你妹说得对,你短头发除非你剪很短很短,短到贴着头皮那种,不然不上不下卡在脖子那里,比你现在的长头发还遭罪。”
严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头被汗浸得打了绺的头发,长长叹了口气。
“那到底怎么剪?”
严月想了想,又提出一个意见:“那就剪那种男孩子的头,让老妈修得有型漂亮一点,后面不要剃得太厉害,清清爽爽的就行。”
张彩霞连忙摆手,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这要求太高了,还剪得有型一点、漂亮一点,我干不了这活儿。”
严美哀求她:“别嘛,妈你给我剪吧,我相信你。”
张彩霞拒绝得干脆:“你相信我,我都不相信我自己。我这辈子就会纳鞋底、缝被单,剪坏了你顶着个鸡窝去上班,回头又赖我。”
严美又把视线转向严月。
严月被她这一看,狂摇头:“你别看我,我的头发都是去理发店剪的。”
严美又问严阳:“哥,你帮我剪?”
老大哥严阳往后退了一步,这妹可不是那妹,脾气暴躁。
“我连绍宁的指甲都不敢剪,你饶了我吧。”
林剑云在旁边笑了笑,严美顺便看了看她,没找她,不好找她帮忙。
而且让一个大小姐帮忙剪头发……也是不太靠谱。
严美最后把目光投向严建国。
严建国把杯子往上一举,挡住半张脸,闷声闷气地说:“别看我,你爸没有任何剃头的手艺。”
问了一圈,没人敢接这活儿。
严美站在堂屋中间,看着这一屋子说:“你们一个个的,怎么这么怂啊?”
张彩霞骂她:“这不是怂,这是怕你翻旧账。姑奶奶,剪好了你不一定念我的好,剪坏了你起码念叨我几年。”
严阳在旁边点头如捣蒜。
严美没辙了,抓起桌上的搪瓷杯灌了一口凉白开,把杯子一搁,转身往外走。
张彩霞在后面喊:“你上哪儿去?”
“理发店!”
严美火急火燎地出了院门,把严月的自行车从墙根底下推出来,蹬上就走。
“小心点,别摔坏我的宝贝车子!”严月在后面大喊。
“知道了知道了。”
严月站在门口,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奇怪为什么不骑严阳那台。
她这台“坐骑”使用频率太高了,现在骑起来都不如刚买回来的时候好骑。
张彩霞把剪刀收进抽屉里,嘴里念叨着:“这丫头,从小就这样,想一出是一出。”
严建国把报纸放下来,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像她妈。”
张彩霞回头瞪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严建国把报纸重新举起来,不吭声了。
门口,严月开始往厨房走。
她得先把酸梅汤煮上,严美回来就嚷嚷着要带去厂里,这会儿还没煮呢。
这小可怜也算是一个特种工作人员,不知道他们工厂有没有高温福利?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
严月把乌梅、山楂、陈皮一股脑倒进去,拿勺子搅了搅,酸香味慢慢飘出来。
嗯~等下先给自己来上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