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美去了快一个钟头才回来。
她自行车还没停稳,严月就从厨房探出头来。
她盯着严美看了一眼,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严美的头发剪到耳根底下,后脑勺的头发拿推子推上去一截,清清爽爽的,露出后脖颈子那一截白。
前面留着一点刘海,鬓角修得齐整,耳朵露出来了。
就跟现代走中女赛道的明星的发型差不多。
看着利索,可又不丑。
“好看。”严月竖起大拇指。
严美摸了摸后脖子,凉丝丝的,手感有点扎,但轻松多了。
她往厨房里看了一眼,闻见酸梅汤的味儿,“谢谢我的好妹妹。”
“噫~不用这么谢我。”严月说。
严美摸着自己的新发型不明白,这不是夸她吗?
张彩霞从屋里出来,看见严美那个发型,愣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还行,没剃成癞头。”
严美不服气,说:“人家理发店师傅说了,这叫‘运动头’,厂里好多女工都剪这个,凉快,又不难看。”
严阳从里间探出脑袋看了一眼,评价道:“确实像个女孩子,就是比以前凶了点。”
严美瞪了他一眼。
严阳把脑袋缩回去了,和林剑云蛐蛐二妹凶他。
林剑云:“你凶回去呗,总不能让我一个大嫂去凶小姑子。”
“她啊,我是骂不过,又打不过。”
“你还好意思说,你大她四岁啊。”
“亲爱的媳妇,我就算大她十岁也没有天生神力。”
“哎,按理说这东西应该有遗传,怎么我们的两个没有,严美的两个娃好像也没有。”
“估计没那么好遗传,这种罕见的十代都不一定能出一个。”
“算了,起码都健健康康的,不过小月就虚了一点,肩不能扛。”
“孕晚期还是太危险了,幸好没有把小月的脑袋摔坏,现在还挺聪明。”
“你小时候有没有摔过脑袋?”
“媳妇!我是中专生!”
“还是不聪明。。。”
……
第二天一早,严美顶着新发型去钢铁厂。
她走进轧钢车间的时候,几个男学徒正蹲在门口吃早饭。
周大牛啃着馒头抬头看了一眼,馒头停在嘴边,愣了两秒。
“严美?”他认了半天,咽下嘴里的馒头,“你这头发……剪了?”
“剪了,凉快。”
周大牛挠了挠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最后憋出一句:“挺好看的。”
严美没理他,往车间里走。
路过四号轧机的时候,齐大壮正弯腰检查辊道,抬头瞥了她一眼,差点吓一跳。
他拿手指头点了点严美,冲旁边的老工人说:“老隋这徒弟,有魄力,剪那么短。”
旁边那个老工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以前看着能热晕,现在好多了。”
严美走到三号轧机旁边,把水壶搁在架子上,拿出工装套上。
她刚系好扣子,隋何就从车间另一头走过来了。
隋何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里的什么单子,走到轧机旁边才抬起头。
然后他站住了。
他看了严美两秒,把单子往兜里一揣,拿手指头指了指她的脑袋。
“真剪了?”
“剪了,热得受不了。”
隋何绕着她转了半圈,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他站在她身后,看了看后脑勺那截推上去的头发,又绕回前面,瞅了瞅那层薄刘海。
“谁给你剪的?”
“理发店。怎么了,师傅,不好看?”
隋何没接这话:“比之前那堆乱草强,之前你那个头发,我看着都替你热。”
严美咧嘴笑了。
隋何又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往轧机那边走。
今天干了一天活,严美好受多了。
脖子后面凉快,汗流下来能顺着后脖颈子淌下去,不会在半道上被头发拦住。
安全帽扣在脑袋上,也没以前那么闷了,头发薄了,透气。
中途去食堂吃饭,其中一个姓屠的干事盯着她看了好几眼。
“严美?是你吗?”
“是我。”
屠秀莲凑过来,左右看了看她的发型,啧啧了两声:“你这头发剪得挺好啊,哪儿剪的?”
“文化街上的理发店。”
“多少钱?”
“三毛。”
屠秀莲摸了摸自己的辫子,有点心动。
旁边一个人说:“你舍得剪?你那辫子留了三年了。”
屠秀莲想了想,说:“还是不了。”
反正她坐办公室也不用常下车间。
……
傍晚的日头往西边斜过去,把小学门口那两棵老榕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树叶子密密匝匝的,气根从枝桠上垂下来,一绺一绺的,风一吹就跟着晃。
严月把自行车支在墙根底下,锁了,站在校门口等。
放学铃刚响过,孩子们像开了闸的水,从教学楼里涌出来,哗啦一下铺满了整个操场。
书包带子斜挎着,跑跑跳跳,有的蹲在地上系鞋带,被后面的人撞了个趔趄,也不恼。
严月踮着脚往里看,找严安。
人堆里,严安背着那个帆布书包,和旁边两个小孩凑着脑袋。
三个小脑袋挤在一块,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出短短的影子。
严月喊了一声:“严安!”
严安抬头,眼睛一亮,把树枝往地上一扔,跟两个同学说了句什么,撒腿就往校门口跑。
书包在他身后啪嗒啪嗒拍着屁股,像长了条尾巴。
跑到跟前,他仰着头,脸蛋跑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沁着一层薄汗,笑眯眯地喊了声:“姐!”
严月把他肩膀上歪了的书包带子扶正,又拿他的领子蹭了蹭他额头的汗。
“跑什么,稳当点。”
“好。”严安喘着气,把书包从肩膀上摘下来,塞到严月手里。
严月接过来掂了掂,微沉,不过比不上她小时候。
这家伙也算是投对的时候,不然以后的书包要压弯他的腰。
严月牵着严安走出校门口,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点白玉兰的甜味。
路边的树底下,几个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择菜,脚边搁着菜篮子,一边择一边唠家常。
有个自来熟的老太太抬头看了严月一眼,说:“接弟弟放学啊?”
严月笑着应了声“嗯”。
等到严月回到家的时候,发现空空荡荡的,严建国和林思远都不在。
隔壁金奶奶听见动静在外面喊:“是小月回来了吗?”
“金奶奶,是我。”严月回话。
“你爸让我告诉你们快回老屋,你爷爷出事了。”金奶奶一句话石破天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