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下班,等到严月张彩霞严安三人一起到家就看到严建国挡在门口。
他上身往后一仰,两只手往堂屋里一摊,嘴里喊着:“当当当!”
三人伸头往里一瞧——一块男士手表和一台缝纫机,端端正正摆在堂屋桌子正中间。
那手表搁在一块叠好的红布上,表盘擦得锃亮,钢壳子反着光。
缝纫机摆在旁边,黑漆机身上那只蝴蝶商标清清楚楚,脚踏板擦得一尘不染。
两样东西搁在桌子中央,跟供奉在神龛里的宝贝似的,庄严得有点好笑。
张彩霞翻了个大白眼:“看把你得瑟的。”
严建国高兴得直搓手,在屋里转了两圈:“从老爷子手里搞点东西可不容易,能不高兴吗?”
“这也是托了我大哥的福,多亏他自己干了错事,不然哪有这么好的事落在咱们手里。”
他说着,还拿手拍了拍缝纫机的台面,跟摸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看着他这幸灾乐祸的语调,严月站在门口忍不住笑了一声。
严安从人缝里钻进去,踮着脚看了两眼,问:“这缝纫机能缝衣裳吗?”
“废话,不能缝衣裳还叫缝纫机?”严建国拿手背蹭了一下缝纫机的台面,“你妈往后就靠它给你们缝裤子了。”
张彩霞走过来,把围裙往腰上一系,嘴上嫌弃,眼睛却一直往那台缝纫机上瞟:
“行了行了,别显摆了,收起来吧,搁桌子上像什么样子。”
严建国没动:“再搁会儿,让剑云严阳回来看见才收。”
搭同事顺风车的严美回来刚好听到这句话。
她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说:“爸,您这架势跟娶媳妇置办物件似的。”
“去你的。”严建国嘴上骂,脸上却笑的开朗。
最后面,林剑云和严阳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一进门也一眼看见了那两样东西。
端端正正摆在堂屋桌子正中央,想不看见都难。
林剑云走到桌边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严建国那副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听严月说过,以前严家老屋那边偏心大儿子,什么好的都先紧着严建邦。
严建国这个二儿子,从小就是被忽略的那个。
如今从老爷子手里得了这两样东西,看他那个兴奋劲,倒也不奇怪。
就跟媳妇熬成婆了似的。
严阳抱着严绍宁凑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说:
“爸,咱们家以后几大件差不多全了!”严阳把严绍宁往上颠了颠,“您看啊,手表有了,缝纫机有了,自行车咱家本来就有,‘三转一响’差不多全齐了!”
这个年代,“三转一响”就是自行车、缝纫机、手表和收音机。
普通人家能凑齐一样两样就不错了,全齐的少之又少。
严建国听到这话,脸上的笑一下子从嘴角漫到了眼睛里,跟吃了蜜似的。
他伸手拍了拍严阳的肩膀,拍得严阳往前晃了一下。
“臭小子,这几年还是有长进,越来越会说话了。”
严阳嘿嘿一笑,把严绍宁往严建国怀里一塞:“那您抱着孙女高兴高兴。”
乖巧的严绍宁把小脑袋往爷爷肩膀上一趴,又闭上了眼睡觉。
严建国抱着孙女,看着桌上的手表和缝纫机,嘴就没合拢过。“唉,老爷子的收音机什么时候给我呀?”
“爸,你可不要再开口了!”严月打趣,“等一下爷爷生气,要把这两样东西收回去,怎么办?”
“好吧,就把收音机留在那里给老爷子听一下吧。”严建国还是可惜。
毕竟就差一样就齐全了。
林剑云听完,呼一口气吹开额前碎发,“爸,我给你搞一台。”
众人瞳孔震动,土财主出手了。
严建国从惊吓中反应过来,还挺不好意思,说:“这不好吧。”
“这有什么!拿回来我也听。”林剑云毫不在意。
严建国扭扭捏捏,最后还是认命般没有说什么拒绝的话。
因为他确实想要。
大不了把儿媳妇也当成小祖宗,反正这个家的小祖宗也不少。
……
看到一家子都回来了,张彩霞把严建国提前做好的饭菜端了上来。
严月凑过去一看咋舌。
今天两荤一素一汤。
一道大猪蹄子,炖得油亮红润,皮颤巍巍的。
一道煎黄花鱼,几条小黄鱼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两面煎得金黄焦脆。
另外一道素菜是清炒丝瓜,翠绿翠绿的。
还有一锅莲藕汤,藕块炖得粉粉糯糯的,汤色清亮。
张彩霞把菜往桌上一搁,心疼得直骂人:“严建国,你也不用那么隆重庆祝吧?”
“哎哟,这猪蹄,这黄花鱼,我的钱和票!这要是放到你手里,迟早得败完!”
严建国顾不了那么多了,说:“怎么会败完呢?我们家可是又来了两大件呢!行了行了,彩霞,快吃饭。”
别说他兴奋成这个样了,其他人也都挺高兴的。
严月凑到那盘煎黄花鱼跟前,仔细看了一眼。
对面的严建国开始介绍做法。
说他用的是小黄鱼,每条也就巴掌长,收拾干净了,拿刀在鱼身两面各划了两刀。
抹上盐和料酒,又搁了姜片和葱段腌了小半个钟头。
腌好了,把姜葱拣掉,拿干布把鱼身里外的水擦得干干净净。
这步最要紧,水擦不干,下锅就溅油,鱼皮也容易破。
擦干了,他把鱼搁在干面粉里滚了一圈,薄薄一层,抖掉多余的粉。
锅里倒了油,烧到七成热,拎着鱼尾巴顺着锅边滑下去,滋啦一声响,油花翻起来。
看那鱼皮从软塌塌变成金黄焦脆,才拿铲子小心地翻了个面。
那鱼外皮酥脆,咬一口咔嚓响,里头的鱼肉雪白细嫩,筷子一挑就下来了。
严月夹了一条搁在碗里,拿筷子戳了戳鱼皮,脆得直掉渣。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来,林剑云也对这一桌菜特别满意。
严家虽然不是吝啬的人家,可一次性煮两道荤菜还是比较少的。
她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猪蹄,又看了看那盘煎黄花鱼,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转头找严月说话:“小月,你看这猪蹄,这黄花鱼,咱爸今天可是下了血本了。”
严月嘴里塞着丝瓜,含含糊糊地点头。
张彩霞嘴上骂着“败家”,脸上却笑得朵花。
严美那边已经盛了一碗莲藕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睛一下子眯起来了。
她喝完汤,吃汤料。
藕块炖得粉粉糯糯的,咬下去沙沙的,一抿就化。
林思远坐在小板凳上,等着大人给他弄东西吃。
严阳夹了一块小黄鱼,拿筷子把鱼肉碾碎了,仔细挑了刺,拌进烂饭里。
林思远拿勺子扒拉着吃,吃得满嘴油光。
莲藕也给他夹了一块,那藕块炖得软烂,拿勺子一压就化成泥了,拌在烂饭里。
林思远舀了一勺塞嘴里,吧唧吧唧嚼了两下,居然还点了点头。
最后严阳给他盛了小半碗汤,林思远捧着碗,咕咚咕咚喝完了。
把碗往桌上一搁,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严月瞅见他的模样,说:“今天思远都吃美了。”
“美…美……”
严美出声:“别在那里美美,叫一声二姑来听听。”
“不,思远,叫她美美。”
“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