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排红砖平房蹲在梧桐树底下,砖缝里往外泛碱,白花花的一条条。
房檐下挂着竹竿,床单、小孩的开裆裤、劳动布工装滴着水,啪嗒啪嗒砸在地面。
严月她们在一扇绿漆木门前头站住脚,张彩霞抬手就拍,巴掌砸在门板上。
“荷花!荷花!开门哟——”
“来了来了!谁啊?喊魂哪!”里头一个粗嗓门炸出来,拖鞋啪嗒啪嗒。
门闩“哐啷”一拨,门往里拽开,带着一股子灶台上的葱味。
一个五十出头的女人堵在门口。
胖墩墩一团,脸盘圆得像八月十五的月亮,头发一把往后梳,拿个黑胶发卡箍得溜紧。
嘴一张,骂声就出来了:“你个老东西!我这门板都叫你拍散架了!”
张彩霞笑得前仰,伸手在她胖胳膊上拧了一把,身子一歪就挤进去:“散架你找我赔。”
严月趁这工夫赶紧问好:“荷花姨好。”
荷花黑眉毛挑了挑,脸上的肉松下来,倒是高兴:“这是小月吧?标志的小丫头。”
她一巴掌拍在自己围裙上,往旁边一让,“快进来快进来。”
张彩霞早已在一把竹椅上坐下来,竹片子吱呀叫了一声。
她拿起刘荷花的蒲扇呼哒呼哒扇了两下,问:“你家安国,这阵子有信儿没?还在清州那吗?你家小闺女回来了吗?”
荷花把花生盘子往桌上“嗒”一搁,“他啊,还有两星期就回来了,小闺女一个月回来一趟,背走两斤粮票、一袋米,屁股还没坐热就走。”
张彩霞拿蒲扇拍了拍膝盖,对严月说:“荷花姨的小闺女可是读师范的。”
“哇!”严月真心实意地惊叹,分配后也是黄金级的香饽饽,关键是有寒暑假。
荷花拿那双圆眼一乜张彩霞:“得了吧你,哪里敢在你面前显摆?你带来的这个小女儿不更厉害?”
“没有,荷花姨,我是夹在中间当柿饼!”严月互吹,“哪里比不过人民教师受人尊敬。”
“哎呀哎呀,什么受尊敬啊,哈哈哈!”荷花受用得很,眼角的皱纹挤到一块儿,看着愈发和气。
东扯西扯差不多了,张彩霞把蒲扇往桌上一扣,凑近了点:“荷花,我家十二口住不下了。你在这儿人头熟,知道谁家有空屋愿意往外租的吗?”
荷花眼珠子转了两圈,抬手把头上那黑胶发卡一摘,五指插进头发里拢了两下,又箍回去。
“空屋嘛……倒是有。”她想想说,“后头老孙家,儿子前年调省城了,那间房锁着;巷口赵婶她闺女嫁了,东边那间空着,挨着公厕,味儿冲点。你坐着喝口水,我这就帮你去问问。”
她说着起身,竹椅子吱呀一声,快走几步脚已经跨出门槛了。
严月这会儿凑过来:“妈,咱跟着去看看不?”
张彩霞摇蒲扇的手停了停,摇头:“人家街坊说话,讲个脸熟。咱俩往那儿一站,一看是生人,话头立马就收了,敢租房的精着呢。”
她朝门外扬了扬下巴:“让她去。咱等着就行。”
荷花去了半个小时的功夫拐回来了。
一进门,她径直抄起桌上那碗凉白开,仰脖灌了半碗,喉结咕咚咕咚地滚。“这天气热死人了!”
她把碗往桌上一墩,拿手背往嘴上一抹,“赵大芬那间倒还空着,可我不荐你去。嘴碎,算盘精,一分便宜都舍不得叫人占。”
张彩霞点点头,手里的蒲扇给她大力扇了扇:“好,那另一家呢?”
“老孙家倒是成。”荷花在竹椅上重重一坐,竹片子吱呀惨叫一声。
她把蒲扇捞过来,呼哒呼哒扇了两下,“孙和平,这人倒是没有问题,房子我知道的不错,而且家具齐全。”
说到这儿,她右手伸出来,五根粗手指往张彩霞眼皮子底下一竖。
“他要这个数,水电另算,冬天煤球自个儿拉。”
严月想想这个地段,离钢铁厂不远,去供销社也还好,挺值。
张彩霞站起来说:“让你费心了,能先去看看屋子吗?”
荷花说:“可以,他人就在那儿呢,你到了你再试试能不能讲价。”
张彩霞自然没有问题,严月也在旁边说感谢的话。
三个人出了门,拐了两个弯,到了孙和平家。
院门半开着,孙和平正蹲在院子里打磨一条板凳腿。
六十来岁的人,瘦高个儿,脊背有点弯,脸上皱纹不多。
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荷花,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来了。”他话不多,朝屋里偏了偏头,“那间屋,来看看。”
张彩霞和严月跟着他进了屋。
屋子十来平米,靠墙一张床,旁边还能塞张桌子和两把椅子,还摆个柜子,就有点挤了。
床是木板床,比严月屋里那张宽了半尺,铺着旧席子。
张彩霞在屋里走了两圈,拿手按了按床板,又拉了拉窗户,心里挺满意。
可脸上没露,转过身来开口:“孙老哥,这个价钱还能少一点吗?我那孩子得养四张嘴呢。”
孙和平眼皮都没抬,“养不起就去救济所,我不是做慈善的。”
这话够呛,张彩霞这么一个利落人都没接上话。
严月知道他妈看中了这里,连忙打圆场:“叔,我妈就是随口一问。”
刘荷花出来骂老熟人:“能不能好好说话?不能讲价就不能讲价嘛。”
“要就要,不要拉倒。”孙和平侧过身,把门口让出来,手往外一摆。
张彩霞和严月对了一下眼色。
这人是个说一不二的,价钱上磨不出什么来。
张彩霞开了口:“五块就五块,下午我让我女儿来看看。”
孙和平一听,眉头立马皱起来:“不是你身边这个女儿吗?你们真麻烦,看房子要住的人都不带来。”
张彩霞脸上挂着热络的笑:“您别恼,您放心,下一回我们光看,来了就不讲价。
“没错没错,五块就是五块,绝不再跟您磨。”严月在一旁小鸡啄米。
看着俩母女的态度不错,孙和平脸色缓了缓:“行吧行吧,明天下午三点来,别吵到我午觉。”
“成成成。”张彩霞连连点头。
“没问题没问题。”严月也跟着点。
供小于求,得求着卖方市场了。
荷花带着张彩霞和严月走出来,出了院门,拐上巷子,才说:“你别看他脾气不好,我跟他几十年街坊了,知道他的人品,比那些口蜜腹剑的小人强多了。”
严月听见她愤恨的语气就知道有故事。
张彩霞笑着搂住老友的肩膀,拿手拍了拍:“我还不了解你吗?你敢推荐,肯定是放心的。”
刘荷花松了口气,脸上的横肉松下来:“那就好。”毕竟老孙这家伙脾气是臭,别把自己的名头带坏了。
严月也说:“屋子一级棒,比我家的房间还要大呢,荷花姨找的太好了。”
刘荷花脸上露出笑来,拿手指头戳了戳严月的脸颊:“嘴挺甜,你是来当捧哏的吧?”
“没错,我妈负责冲锋陷阵,我负责摇旗助威。”严月想去搂住张彩霞的脖子。
张彩霞婉拒了:“别,大热天的,皮肉挨着汗津津的。”
现下就等严美点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