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妍霏突然觉得有些恶心。
不是比喻意义上的恶心，而是生理性的恶心。胃部一阵痉挛，酸液涌上食道，喉咙里泛出一股苦涩的味道。她用力吞咽了一下，将那股恶心感压了下去，然后目光缓缓转向柳如烟。
就是那一瞬间——柳如烟感觉周围的温度骤降了十度。
宋妍霏的眼神像一潭死水。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怨恨，而是——什么都没有。那是一种彻底的空洞，一种灵魂被抽离之后的空白。她的眼睛像两颗玻璃珠，反射着光线，却没有任何光芒从内部透出来。
那种眼神让柳如烟浑身发冷，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她见过宋妍霏生气时的样子——摔东西、尖叫、歇斯底里地哭闹，那些她都不怕，因为那些情绪是她熟悉的、能够应对的。但现在的宋妍霏，安静得让人害怕，安静得像一把被拔出鞘的刀。
宋妍霏动了。
她迈开步子，朝柳如烟走去。每一步都不急不缓，步幅均匀，像是某种精密仪器在运转。她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哒”声，每一声都像是踩在柳如烟的心尖上。
一步，两步，三步。
距离在缩短。五米，四米，三米。
柳如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随即意识到自己的退缩，又硬生生地停住了。她的心跳骤然加速，肾上腺素飙升，手心开始冒汗。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方圆站在两人中间，茫然地左看右看，像一只被夹在两块磁铁之间的铁屑，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移动。
就在宋妍霏距离柳如烟不到两米的时候——
一只手臂突然从后面伸过来，猛地勒住了宋妍霏的脖子。
“唔——”宋妍霏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整个人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向后拽去。她的后背撞上了一个温热的胸膛，鼻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洗衣液残留的清香。
是顾浩川。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右臂从宋妍霏的颈侧穿过，小臂横在她锁骨下方，手掌扣住她的左肩。这个姿势既不会让她窒息，又能完全控制住她的行动。他的左臂同时从另一侧环过来，将她的双臂牢牢固定住。
宋妍霏的身体本能地开始挣扎。她的双脚在地面上踢蹬，高跟鞋的鞋跟磕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身体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一样扭动。但顾浩川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放开我！”宋妍霏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低吼。
顾浩川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一点手臂。他来这里的目的很明确——确保宋妍霏彻底与方圆决裂。只要宋妍霏不再庇护这两个人，他们在江城就翻不起任何浪花。
这不是因为他怕了宋家。以他现在的能量和手腕，就算宋家真的动用全部资源来对付他，他也不见得会落多少下风。但清远科技正在准备上市，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不必要的麻烦都可能影响股价、影响投资人信心、影响整个上市计划。在资本市场上，一个负面的新闻就可能导致数千万甚至数亿的市值蒸发。
他不怕麻烦，但他也不喜欢自找麻烦。
宋妍霏见挣扎无果，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举动——
她低下头，一口咬住了顾浩川的胳膊。
“嘶——”顾浩川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紧皱起。疼痛从手臂上传来，尖锐而清晰，像是被两根针同时刺入皮肤。他的身体素质是常人的两倍，耐力、力量、反应速度都远超普通人，但被咬还是会疼的——他又不是石头做的。
宋妍霏咬得很用力，犬齿刺穿了衬衫的布料，嵌进了皮肉里。一股血腥味在她的口腔中弥漫开来，温热的、铁锈般的味道，让她恍惚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一堆白痴！”顾浩川低声骂了一句。
他没有松开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他的右手从宋妍霏的肩头移开，转而扣住她的后颈，五指插入她的发间，轻轻但坚定地向后扳。这是一种柔术中的控制技巧，利用杠杆原理迫使对方松口。
宋妍霏的牙齿从顾浩川的手臂上滑脱，嘴唇上沾着几点血迹——分不清是顾浩川的还是她自己的。她的身体因为刚才的挣扎而微微发抖，呼吸急促而紊乱。
顾浩川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他双臂同时发力，将宋妍霏整个人锁在怀中，转身朝停在厂房门口的那辆黑色轿车走去。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像是押解犯人的狱警。
走到车边，顾浩川单手拉开后车门，先将宋妍霏推了进去。宋妍霏的身体撞上座椅，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她试图坐起来，但顾浩川已经跟了进来，一只膝盖压在座椅边缘，身体前倾，将她重新按了回去。
“别动。”顾浩川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没有威胁，没有愤怒，只是一种陈述事实般的淡然。
他开始动手将宋妍霏固定在车上。
车上的安全带长度有限，而且是固定在车身结构上的，无法拆卸下来当绳索使用。顾浩川扫了一眼车内，目光落在后排座椅两侧的安全带上。他先拉出右侧的安全带，将宋妍霏的右手腕和座椅头枕的金属杆缠在一起，扣好锁扣。然后绕到另一侧，用同样的方式固定住她的左手腕。
但这还不够。以宋妍霏现在的状态，她完全有可能挣脱安全带的束缚——这种工业织物的强度虽然很高，但锁扣的设计并不是为了约束人的肢体，而是为了在碰撞中固定身体。一个足够疯狂的人，完全可以通过扭动身体来挣脱。
顾浩川想了想，又拉出了中间座椅的安全带。这根安全带的长度比两侧的都要短，只能勉强绕过宋妍霏的腰腹位置。他将其穿过她双臂下方，绕到胸前，扣好。
安全带从宋妍霏的身体上交叉穿过，在她胸口下方形成了一道Y形的束缚。这种捆绑方式并不专业，甚至有些仓促，但效果出奇地好——宋妍霏的双臂被固定在身体两侧，上半身被牢牢地按在座椅靠背上，双腿虽然还能活动，但没有手臂的配合，她连车门都打不开。
不过，这个捆绑的画面多少有些……引人注目。
安全带恰好从宋妍霏的关键部位下方勒过，将她身体的曲线勾勒得格外清晰。白色的衬衫被安全带压出了几道褶皱，领口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崩开了一颗，露出一小截精致的锁骨。
顾浩川做完这一切，直起身来，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了那个位置。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低声说了一句：“果然，女人，勒一勒还是有点货的么。”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关上了车门，“砰”的一声闷响，将宋妍霏隔绝在了车厢的黑暗之中。
顾浩川并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宋妍霏那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上，突然泛起了一阵浅浅的红晕。
那抹红从她的脸颊一直蔓延到耳尖，像是冬天雪地里突然绽放的一朵红梅。她的呼吸急促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苏醒。
顾浩川转过身来，眼前的一幕让他不由得愣住了，随即嘴角浮现出一抹哭笑不得的表情。
方圆和柳如烟，这两个人，居然在偷偷摸摸地往宾馆门口的方向移动。
方圆的动作尤其滑稽——他猫着腰，脚尖点地，像一只偷了油的老鼠，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他身上的衣服因为之前的捆绑而皱巴巴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挂着几道不知从哪里蹭上去的灰痕。
他的眼睛时不时地往后瞟一眼，确认顾浩川是否在看他，然后在顾浩川目光扫过来的时候迅速转回去，假装自己只是在“活动活动筋骨”。
柳如烟稍微体面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她脱掉了那双十厘米的细跟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手里提着鞋子，蹑手蹑脚地跟在方圆身后。她的裙摆拖在地上，沾满了灰尘和不知名的污渍，精心打理过的长发散落在肩头，狼狈中带着几分可怜。
顾浩川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苟系统给的都是什么破剧情？
第一个剧情好歹是个恶毒白月光，虽然狗血但至少逻辑在线。这第二个剧情是什么玩意儿——“柳荫下的爱情”？听听这名字，一股子廉价言情小说的味道扑面而来。男女主角的智商几乎全程不在线，所作所为完全不像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成年人，倒像是两个被荷尔蒙支配的青少年。
方圆，一个211大学的大四学生，就算找不到工作，基本的法律常识总该有吧？敲诈勒索二十亿，这是什么概念？根据律法，敲诈勒索数额特别巨大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并处罚金。二十亿，这已经不是“数额特别巨大”能形容的了，这简直是“数额惊天动地”。就算未遂，减轻处罚，三到五年也是跑不掉的。
柳如烟更离谱，一个能在学生会混到副主席位置的人，心思手段都不缺，怎么会蠢到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一场自导自演的绑架案上？她难道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容易穿帮的犯罪就是绑架案？通话记录、转账记录、见面时的监控、证人的证词——到处都是破绽。
而且这两个人还人均八百个心眼，互相算计、互相利用，表面上恩爱甜蜜，实际上各怀鬼胎。方圆把柳如烟当泄欲工具和情绪垃圾桶，柳如烟把方圆当长期饭票和备胎。两人之间的关系不像情侣，倒像两个签了对赌协议的合伙人。
再搭配上一个恋爱脑到病态的女配宋妍霏——这组合简直是灾难中的灾难。
“你们两个，”顾浩川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厂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如果不打算成为正式的通缉犯，我劝你们最好老老实实地等警察到来。”
他说完，不紧不慢地走到车头前，转身靠在引擎盖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烟雾在昏黄的光线中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轮廓，让他看起来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而不是这场闹剧的主角之一。
方圆和柳如烟的脚步同时一顿。
两人保持着猫腰的姿势僵在原地，像两尊突然被点穴的雕塑。方圆的后背以肉眼可见的幅度起伏着——他在剧烈地喘息，不知是累的还是吓的。柳如烟的手指死死地攥着鞋跟，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鞋底的橡胶里。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
方圆慢慢地直起腰来，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在恐惧和不甘之间反复横跳。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你……胡说，我们没有犯罪，最多就是赔你点钱而已！”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在厂房里产生了回音。但正是这种刻意的音量暴露了他的心虚——真正理直气壮的人，不需要用喊叫来证明自己的底气。
顾浩川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他的面前形成了一团白色的雾墙。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
“哦？是么。”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漫不经心。但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精准地钉进了方圆和柳如烟的恐惧中枢。
“远的不说，你们自导自演的绑架，我都有证据。利用这件事情准备敲诈足足二十亿啊——知道这是什么罪名么？”
顾浩川停顿了一下，弹了弹烟灰，烟灰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灰色的弧线，落在地上碎成细末。
“根据律法，敲诈勒索公私财物，数额特别巨大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并处罚金。二十亿，这已经不是数额特别巨大了，这是数额骇人听闻。就算没有成功，属于犯罪未遂，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但从轻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他的目光越过烟雾，直直地落在方圆脸上。
“从轻，就是从十年变成七年，或者五年。不会是三年以下，更不会是不起诉。二十亿的标的额在那里摆着，法官就是想给你判轻点，也得考虑一下社会影响。”
方圆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灰白色。他的嘴唇开始哆嗦，牙齿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他的双腿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打着颤，如果不是柳如烟在旁边扶了他一把，他可能已经瘫坐在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