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很簡潔——一張寬大的實木辦公桌，一把人體工學椅，一面白板牆，上面寫滿了各種項目進度和待辦事項。牆角放著一盆綠蘿，是前台小姑娘送的，說是要給辦公室添點生氣。顧浩川沒有拒絕，但也沒有特意打理，綠蘿倒是爭氣，自己長得郁郁蔥蔥的。
他坐下來，打開電腦，開始整理今天人事會議的要點。
上市的事情已經推進了大半。有了官方的背書，審核環節比預期順利很多，但股權激勵方案還需要細化。明日科技的核心資產是研發團隊，這些人是他從各個渠道挖來的，有的是從大廠高薪聘請的，有的是從高校科研項目組里“拐”來的，還有幾個是應屆畢業生，但天賦驚人。
顧浩川很清楚，對于科研人員來說，錢不是唯一的激勵因素。他們需要的是尊重，是自由，是一個能夠讓他們心無旁騖做研究的環境。
這也是他接手清遠科技之後做的第一件事——砍掉了所有不必要的管理層級，給研發團隊最大的自主權。項目方向由研究人員自己定，經費審批流程簡化到三步，績效考核不看論文數量，只看實際成果。
他甚至在公司內部設立了一個“失敗基金”，專門用來支持那些高風險、高回報的研究項目——即使失敗了，研究者也不會受到任何處罰。
這個政策在最初遭到了人事部門和財務部門的強烈反對。人事總監趙明義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在傳統企業干了二十年，信奉的是KpI和末位淘汰制。在他看來，顧浩川的做法簡直是在胡鬧——“不給壓力，不給考核，那些人怎麼會好好干活？”
顧浩川沒有跟他爭辯。他只是讓趙明義去研發中心待了一個星期，跟那些研究員們一起工作、一起吃飯、一起加班。一個星期之後，趙明義主動找到顧浩川，說了一句話︰“我錯了。”
他看到了什麼？他看到了一群被信任之後迸發出驚人創造力的人。沒有了繁瑣的審批流程，沒有了層層上報的官僚主義，沒有了動輒得咎的考核壓力，這些研究員們像被松開了韁繩的馬，撒開蹄子就跑了起來。
有人在實驗室里一待就是十六個小時，有人為了一個數據反復驗證了三十多遍，有人主動放棄周末，就為了趕一個項目節點。
“我以前覺得，管理就是要管住人。”趙明義後來在一次部門會議上感慨，“但現在我明白了，真正的管理，是讓人忘記自己正在被管理。”
研發中心現在的氛圍，是整個明日科技最好的。走廊里貼著各種研究海報，休息區永遠有人在討論技術問題，白板牆上寫滿了公式和草圖。那些研究員們的眼楮里有一種光，那是一種被理想和現實同時喂養之後才會有的光。
而顧浩川最讓人佩服的一點，是他對研究成果的態度。
AI模版的成功研發，如果放在任何一個商業公司手里，都會成為一棵搖錢樹。技術授權、專利收費、商業應用分成……隨便哪個方向都能帶來每年數以億計的收入。但顧浩川選擇了將技術無償貢獻給國家。
這個決定在公司剛剛組建的高層之中里引發了巨大的爭議。幾個管理聯合起來反對，認為顧浩川是在用錢做慈善。顧浩川沒有多說廢話，他只是把技術貢獻之後帶來的官方背書、政策支持、以及隨之而來的商業合作機會，一項一項列出來，放在那些股東面前。
“短期來看，我們損失了技術授權的收入。但長期來看，我們獲得了比金錢更重要的東西——信任。”顧浩川在股東大會上說，“在這個行業里，信任是最稀缺的資源。有了上面的信任，我們的路會越走越寬。沒有了信任，我們做得再好，也不過是一個有錢的暴發戶。”
最終，方案以壓倒性多數通過。
而那些當初反對最激烈的股東，在看到後續源源不斷的政府訂單和政策扶持之後，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有人在私下場合感慨︰“顧浩川這個人，看事情看得太遠了。我們還在算今年賺多少錢的時候，他已經在布局五年後、十年後的事了。”
上午九點，人事會議準時開始。
會議室里坐滿了人——人事總監趙明義、財務總監孫雅、法務顧問周正、以及幾個核心部門的負責人。顧浩川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筆記本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要點。
“今天的議題只有一個，上市前的股權激勵方案。”顧浩川開門見山，“方案草案已經發給大家了，有什麼意見，現在提。”
趙明義第一個開口︰“顧總，方案本身沒有問題，但我想討論一下激勵的範圍。目前方案覆蓋的是核心研發團隊和高管層，總人數大約六十人。但我認為，一些中層骨干和銷售精英也應該納入考慮......”
接下來討論的是分紅機制。顧浩川提出了一個在行業內相當罕見的方案——將公司年度利潤的百分之二十用于研發團隊的分紅，百分之十用于其他部門的分紅，剩余百分之七十用于公司再發展和技術儲備。
由于之前的注資和後續投入幾乎都是顧浩川一手承擔了，並且掃平了之前的債務，現在的公司除了原本的兩位元老之外，顧浩川是絕對的控股權，兩位元老加起來拿到的是百分之十五的技術股份，
下午兩點，陳星璇和夏冰幾乎同時到達了明日科技。
說“幾乎同時”其實是客氣了——準確地說，兩人在大樓門口撞了個正著。陳星璇從她的保時捷卡宴里下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套裙，腳踩十厘米的細跟高跟鞋，長發披肩，妝容精致，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成熟女性特有的壓迫感。
夏冰則從她的白色特斯拉里鑽出來，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針織衫配高腰闊腿褲，平底鞋，馬尾扎得高高的，看起來清爽利落，像是剛從大學校園里走出來的學姐。
兩人對視了一眼，空氣中立刻彌漫開一股微妙的氣息。
“喲，夏大小姐也來了。”陳星璇率先開口，語氣里帶著三分笑意七分挑釁，“怎麼，是來談生意的，還是來蹭飯的？”
“陳總這話說的。”夏冰笑得溫溫柔柔的，但眼楮里沒有一點溫度，“明日科技是我們公司的合作伙伴，我來當然是談正事的。至于陳總嘛……我听說陳氏集團最近的海外資產縮水了不少，陳總該不會是來找浩川借錢周轉的吧？”
陳星璇的笑容僵了一瞬——夏冰踩到了她的痛處。陳家那場奪權風波雖然以她的勝利告終，但海外資產的損失確實不小，十幾億的資金被凍結或貶值，讓陳氏集團的財務報表看起來相當不好看。雖然這些損失還在可承受範圍內，但說起來終究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不過陳星璇畢竟是陳星璇，在商場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臉皮早就練得比城牆還厚。她很快就恢復了笑容，甚至比之前更加燦爛。
“夏冰妹妹真是關心姐姐啊，連我們家的財務狀況都打听得一清二楚。”她故意把“妹妹”兩個字咬得很重，“不過你放心，陳氏集團再怎麼縮水，也比某些小公司強得多。再說了，我跟浩川合作，看重的不是錢——是感情。”
最後兩個字像一顆精準制導的導彈，直接命中了夏冰的軟肋。
夏冰的表情肉眼可見地變了。她跟顧浩川是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兩家父母也是世交。如果按照正常的人生軌跡，她跟顧浩川應該是順理成章的一對。
“陳總說笑了。”夏冰收斂了情緒，恢復了職業化的微笑，“感情歸感情，生意歸生意。我跟浩川之間的合作，是白紙黑字寫在合同里的，跟感情沒有關系。”
“是嗎？”陳星璇挑了一下眉毛，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那就好。我還以為夏冰妹妹會仗著青梅竹馬的身份，在合作里多佔點便宜呢。”
“陳總多慮了。”夏冰的語氣淡淡的，“我這個人，最不喜歡的就是佔便宜。倒是陳總，听說上次跟浩川談合作的時候，報價比市場價高了百分之十五——該不會是陳氏集團的財務出了什麼問題，需要用這種方式來填補吧？”
陳星璇的笑容終于維持不住了。她正要開口反擊，大樓的門童已經殷勤地拉開了玻璃門，前台小姑娘也迎了出來，笑容可掬地說︰“陳總，夏總，顧總已經在十二樓等兩位了。請跟我來。”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哼了一聲，並肩走進了大樓。從背後看過去，一個高挑冷艷，一個清麗干練，倒像是一幅賞心悅目的畫。但如果有人能听到她們心里在想什麼，就會發現這幅畫的背景音樂是刀劍相擊的聲音。
十二樓，顧浩川的辦公室。
兩人推門進去的時候，顧浩川正站在白板牆前，手里拿著一支記號筆，在上面寫著什麼。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听到門響，他轉過身來，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一下，表情沒有任何變化。